新22师特务营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每拔一次脚,都要带起沉重的黑泥。
营长任贤看着这漫无边际的烂泥路,
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脑海中回荡着出发前收到的情报,
以及路上遇到的那些刚逃回来的女护士哭诉的话语:
“……师部得到的消息,
是杜长官将那数千名无法进山的伤员留在了莫的村,
交给了当地土司和百姓照顾。
但……”
“根本没有土司敢收留。
第五军在离开前,给伤兵们留下了少量的鸦片和手榴弹。”
“我们走的时候,听到的是身后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枪声,
那是弟兄们拉响光荣弹的声音,
还有大喊万岁的诀别声……”
“对于那些已经昏迷、无法自杀,
或者已经死亡的伤员,为了不让日军进行毁尸辱迹
——小鬼子有拿尸体练刺刀的恶习,
工兵和医护人员将伤员集中在简易的草棚或未烧毁的卡车中,
点火焚烧。”
“焚烧活人……”
任贤的手指死死扣住,指节发白。
他不明白,第五军明明主力尚存,
200师、96师都是铁打的部队,
怎么就还没到绝境,心气儿先散了,
落得如此这般田地?
“加快速度,必须赶到莫的村!”
任贤低吼道。
四小时后,众人终于赶到了莫的村。
与其说这是一个村庄,
不如说是一座刚刚熄灭的露天火葬场。
他打了几年仗,见过死人。但没见过这样的。
满村都是尸体。
烧过的,没烧过的,
堆在一起,摊在地上,横七竖八,
像一袋袋被丢弃的破麻袋。
有的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躯干,
四肢蜷缩成诡异的姿势;
有的半边脸还在,另半边已经碳化,
黑白分明得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烧焦的肉,
烧焦的布,
烧焦的木头,
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又吐不出来。
活着的人不多,稀稀拉拉散在各处。
在一处尚未倒塌的草棚前,
几个面无表情、眼神麻木的工兵正抬着一具尸体往一堆还没烧完的柴火上扔,
动作麻木得像在搬木头。
几个医护蹲在地上整理药品,
旁边躺着几个还在喘气的伤兵,
有的在呻吟,
有的睁着眼望着天,
一动不动。
“住手!都住手!!”
任贤拔出手枪冲了过去,
一把推开一名正准备点火的工兵少尉。
“你是哪个部分的?想干什么?!”
那排长眼神空洞,像个活死人。
“我是新22师特务营营长任贤!”
任贤大声吼道,试图唤醒这些人的神智:
“别烧了!也别杀自家人了!
我们师座正在带兵猛攻密支那!
城很快就能打下来!
回国的路就要通了!”
“停止一切清理行动!
立刻联络军部,告诉杜长官,不要进胡康河谷!
那是死路!让他带兵回来!
我们接你们回家!”
全场众人沉默良久,
“密支那……打下来了?”
那名工兵排长呆滞的眼珠忽地动了动,
似乎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回家……路通了?”
旁边的一名军医手里的药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近一分钟。
紧接着,那名工兵排长突然像个孩子一样,
“能回家了?
能回家了?”
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哇——!!
为什么现在才来啊!!”
“咱们能回家了……咱们不用死了……”
哭声像瘟疫一样传染。
周边的医护人员、还没断气的伤兵,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崩溃大哭。
那是绝望到极致后,
突然看到一丝光亮时的宣泄。
任贤眼眶发热,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大声命令道:
“走啊!我带你们回家!你们有电台吗?
能联系上部队吗??”
排长抹了一把眼泪,绝望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