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雨的脚步蓦地一顿,静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抬脚继续往前走,没有给离明一句明确的回应,牵着九方怀生,一步步走向神乐之巅的千阶长梯。
刚踏上第一级石阶,一股磅礴的灵力便骤然翻涌开来。九方怀生好奇地睁大眼睛,踮着脚尖四下张望。
下一刻,他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像是正穿过一层泛着金光的薄纱,朝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天地缓缓而去。
重走这条通天路,微生雨心中百感交集,直到那汪澄澈见底的池水映入眼帘,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水面上,正静静漂浮着一枚棱角分明的碎片,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光,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微生雨伸出两指,轻轻一捻,那碎片便似有灵性般,径直飞入她的指缝间。她抬手,将碎片轻轻按在九方怀生的额间。
碎片融入的瞬间,九方怀生只觉额头微微发痒,他抬手挠了挠,半点过往的记忆也未曾浮现。
他的注意力,早被神乐之巅四周铺开的万里长卷勾了去。
卷上的景象栩栩如生,人潮熙攘,叫卖声仿佛就在耳畔——挑着担子的小贩,摇着扇子的行人,形形色色,鲜活灵动。画卷中央,最醒目的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连半点留白都没有,满眼都是蓬勃的生机。
待他看够了转身,正撞见微生雨正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一头九色鹿的茸角。
曾经那般熟悉的彼此,此刻竟谁也认不出谁。
微生雨用余光扫过一人一鹿,终究还是没打算让枝意记起过往。毕竟,它今日能踏上这条通天路,全是拜江舟楼那一推所赐。最后,她只淡淡开口,说出的话,让一人一鹿都听得云里雾里:“我本可以拿它做筹码,可终究,还是想给你们留个念想。大战起时,我便让它在画外栖息。若天意怜见,你们自会有破镜重圆的一日。”
枝意歪着毛茸茸的鹿头,一双澄澈的眸子望着微生雨,不解地开口:“神女此话,是何深意?”
微生雨只是浅浅一笑,语气平静无波:“吾以天道之名,遣你前往妖界,重整妖界雄风,静候妖界之主归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席卷了枝意的全身。它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向画卷中那处光芒冲天的所在——那里,正是妖界的入口。下一刻,它的双蹄便不受控制地踏入画卷,朝着那片熟悉的故土,缓缓而去。
微生雨望着画卷里多出来的那道九色鹿影,眸色微沉。她早就在大战之时,便将六界一点点尽数纳入这万里长卷之中。纵使如今登临共主之位,可在这男儿掌权的旧制积习之下,她终究难以收服所有人的心。
从最初立志要扶女子站上权力之巅,坐拥天下万物时起,她便已将所有可能的变数都思量透彻。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才终于想出这分割天地的法子——一个世界藏于卷中,一个世界便是眼前的现实。
她曾以无数生灵的性命为引,硬生生为江舟楼堆砌出无上机缘,只为将这只妖炼成一把锁,一把能锁住世间万物灵力的锁。如此一来,现实世界里便再无成仙、成神、成魔、成妖的门路,只余凡人生生不息。而她,要在这条全新的轨迹之上,耗去千年时光,亲手缔造出女子掌权的新秩序,让这份传承生根发芽。
她凝望着眼前这万里山河长卷,指尖轻捻,将墨寒缓缓召出,又温柔地送它飘向十弦身侧。她素来不喜欢棒打鸳鸯,可若没有十弦的力量,根本无法割裂两个壁垒分明的世界。于是她只能折中——纵不能让这对苦命鸳鸯重获人身,却也能让他们相伴相守,永不分离。
墨寒的气息悠悠散开,十弦瞬间感应到了,周身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那是藏不住的欢喜。纵使此生再无机会化为人形,能守着心爱之人寸步不离,便已是最大的慰藉。
九方怀生瞧着微生雨眉头紧锁,似有满腹心事,便踮着脚尖上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模样像极了在安慰。
微生雨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她知道,此刻纵有千言万语,眼前这个孩子也未必能懂,只缓缓开口道:“还是凡人的时候,我便听过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年,人外人我见得多了,却唯独没见过这天外天。而这混沌之力,倒像是来自天外天的力量。所以当我一得到它,便立刻飞身冲向天际,想去看看那天外天,究竟是何模样。”
她似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缓缓抬起手,掌心张开,透过指缝望向苍茫的天际,声音轻得像风:“天外,果然还有天。只是那里一片漆黑,漆黑之中,却又翻涌着无数我从未见过的色彩。正当我想看得更真切些时,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拦住了我的去路。我用尽了法子,也没能将它撞破,就像一尾被困在缸中的鱼,无论如何挣扎,都逃不出那一方天地。最后,我只能放弃。”
九方怀生眨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望着她,满脸都是懵懂的疑惑。
微生雨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里带着几分怅然:“那时的我,从未想过,即便是动用混沌之力与自身神力,竟也难以支撑这万里长卷里的一方世界。我原以为,只要得到混沌之力,我的计划便会万无一失。可到头来,还是要靠着旁人的力量托举,才能将这卷中世界稳固。也就是在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自身能力仍旧不足,纵使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这世间之事,也终究不是尽在掌握。”
九方怀生神识残缺,纵有喜怒哀乐,也读不懂旁人眉宇间翻涌的复杂心绪。他望着微生雨眼底的怅然,说不清是自负落空还是别的什么,只隐隐觉出她在难过,便想也不想地张开小小的臂膀,将她的头轻轻揽入自己单薄的胸膛。
微生雨没有推开,反而伸手回抱住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蛇是冷血的,偏你这样鲜活又温暖。”
相拥片刻后两人分开,微生雨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踏入了凡间红尘。
她带他乘一叶扁舟,在烟波浩渺的湖上随波飘荡;带他赤脚踩进湖水,任溅起的水花打湿衣襟,笑闹成一团;带他走在苔痕斑驳的幽径,看野花在路边肆意绽放;带他瞧成群的野鸭凫水,摘酸甜的野果解馋;带他守着东方天际鱼肚白泛起,又追着西天的落日余晖,跑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这一路行来,总免不了撞见九方怀生遗落的神识碎片。微生雨从未想过要将它们藏起,每一次遇见,都轻轻将碎片渡入他的身体,看着他一点点拼凑完整,一点点褪去稚气。
她就这般陪着他,看着他从齐腰的孩童,长成了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的少年郎。恍惚间,竟像是亲手将他,又养大了一回。
直到某一日,九方怀生突然被剧烈的头痛攫住,百般法子都无法缓解。微生雨心中了然,定是神识归位时彼此冲撞所致。万般无奈之下,两人只能折返神乐之巅。
她让九方怀生枕在自己的腿上,指尖轻柔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试图抚平那刻骨的疼意。
待疼痛渐渐褪去,九方怀生坐起身,却依旧像个孩子般依偎着她。最后干脆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陪着她一起,静静眺望这万里山河。
微生雨默数着他体内的神识碎片,忽地蹙起了眉——偏偏少了几块牵系着过往记忆的关键碎片,难怪他的头疼会这般反复难消。
可俩人早已踏遍人间山河万里,偏偏这些至关重要的神识碎片不知所踪,纵有通天修为,竟连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无从感知。
恰在此时,常年悬于神乐之巅的明月缓缓沉落,一道暖融融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的后背上。可天空中,竟又淅淅沥沥下起了绵绵细雨。
微生雨望见凡间的山林里,几只猿猴正嬉闹着在林间荡来荡去,身影灵动又自在。
一把伞忽然无声无息地撑在她的头顶,将漫天雨丝尽数隔绝在外。
微生雨却轻轻伸出手,任由冰凉的雨点滴落在掌心,心中百感交集。多年前的一场雨,曾将她的心淋得一片潮湿,久久无法回暖。而今这晴日里的绵绵细雨,竟能与暖煦的阳光同存于世。这般奇景,倒让她忽然懂得了,有些事,原是该这般珍惜的。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