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也一时语塞,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话。从前在天狼山,她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行事全凭心意,嫌弃旁人困于儿女情长时,自己却也深陷对姐姐的眷恋里。哪怕嘴上说得再决绝,心底始终牵挂着他人的生死存亡。
可她也清楚,乱世之中从无“一剑定天下”的侥幸,却有人能凭杀伐让众生俯首。纵有伤亡,可当胜负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至少能按自己的意愿,让这天下换一副模样,所以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
而微生雨,显然从不是那类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的人。
如此想来,若一味强求他人事事尽善尽美,不许半分瑕疵,又何尝不是在逼一个本可成事的人,亲手放下护持天下的剑,从此袖手不作为?
微生雨见季青也眼底的迷茫渐散,神色终于有了松动,便缓缓收回搭在她肩头的手,转身准备离去。行至几步外,她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却清晰的话:“向上走吧,我会一直等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季青也不过轻轻眨了眨眼,再抬眼时,微生雨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缕独属于她的清冽气息,像一阵短暂掠过的风,在鼻尖一闪而逝,转瞬便没了踪迹。
将过往和盘托出,微生雨只觉浑身舒畅。纵使会被世人诟病,但她早已站在足够高的地方,那些裹足庸人的世俗成见,根本困不住她分毫。
见天色尚早,微生雨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去拜访葛善渊。她足踏祥云,一路径直朝着水仙宫飞去。
刚到宫门前,便见满地白骨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森然之气扑面而来。行至宫殿前,透过垂落的薄纱,她果然瞥见了葛善渊的身影。
葛善渊听见身后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看清来人是微生雨这熟面孔,反倒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落下。
微生雨走上前,目光一扫,便见一方水池之上,赫然映着许若水的面庞。她在葛善渊不远处落座,开门见山:“我虽为天下共主,却也有左右不了人心的时候。你明明能选择跟心上人一同离去,为何偏要对浊世俯首称臣?”
葛善渊端起桌上茶杯,浅抿一口,眼帘垂落,声音平静却藏着分量:“你既说共主难左右人心,那浊世如今虽为帝君,也难保日后没有二心。为了天下安稳,我留在他身边,若他有半分异动,我便能第一时间设法阻止。”
微生雨闻言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当真只是为了天下?可你对这位姑娘痴迷至此,这次的决绝,岂不是亲手断送了你们之间的情愫?”
葛善渊凝视着水中许若水的倒影,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痴迷,声音沉了几分:“浊世占据帝君之躯时,早已杀了无数反对他的人。若水性子正气凛然,我早料到她不肯归降天师之位。浊世想站稳脚跟,无非两条路——要么让所有反对的声音消失,要么靠真君之境的人拥护,收拢人心。”
他顿了顿,眼底骤然浮出一丝坚定:“魏贤安素来明辨是非,为护诸神安定,连身段都能放下,甘心对浊世俯首。我与她曾是挚友,让她独自一人闯那险地,我做不到。”
“若我与她一明一暗相互扶持,逼得浊世只能选最温和的法子站稳脚跟——这样既能护住天下苍生,也能护住我的心上人,至少能让浊世不再将若水视作前路大患。”他声音渐沉,带着几分认命的坦然,“即便这代价是我与她从此有缘无分,于我而言,也已是最好的结果。”
微生雨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宫外方向,语气平静地追问:“你倒看得通透,只是宫门外那些尸骨,是怎么回事?”
葛善渊眼神骤然一凛,眼底翻涌起几分轻蔑的冷意:“若水系来只愿收一人做关门弟子,可她不懂——女子唯有势力壮大,才能在众神面前挣得话语权。她不在意这些,我却不能不在意。”
“所以我替她招揽天下人才,引他们来水仙宫,想纳入她麾下助她站稳脚跟。我自己一徒未收,满心满眼都在为她谋划。可那些人打从心底不服她,总觉得她无所事事,是全靠我才坐上天师之位。”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压不住的戾气,“这般亵渎她,又存着二心,在我这儿本就该死。可我还是念了几分旧情,想着遣散他们便罢了,偏偏他们还在嚼舌根,说那些让我恶心的话。既然是自己来送死,那我便成全他们。”
几番交谈下来,微生雨能感觉到许若水对葛善渊意义非凡。为心爱之人筹谋本是情之所至,可葛善渊的付出却近乎飞蛾扑火,他将自己的一切都化作垫脚石,不求并肩,只为让许若水永远高悬九天,不染尘埃。
葛善渊的目光落向池面,倒映出许若水清绝的面庞。他曾以为自己早已勘破执念,坦然接受与心爱之人形同陌路的结局,可那些深埋的往事偏在此时翻涌而来,如淬了寒的针,密密麻麻刺得他心口剧痛。
微生雨指尖轻点桌面,玉甲与木案相击的轻响断断续续。直到一缕微不可察的啜泣声顺着风纹漾开,钻入耳廓,她才缓缓收了指尖。那股突如其来的钝痛在心口蔓延,竟似与他共情般灵犀相通。最终,她将那坛善忘酒轻轻搁在案上,未发一言,起身悄然退去。
君臣有别,疏不间亲。过多言语反倒显矫情,这般点到即止的馈赠,恰是最妥帖的分寸,反倒能让彼此的信任在默然中悄然升温。
天宫旧径依旧熟悉,廊腰缦回间云雾流转。微生雨缓步穿行,心中漾起几分怅然——这天地浩渺,她足可踏遍四海八荒,看似四海为家,实则始终是人间客、局外人,只能隐于暗影,静看尘寰悲欢离合。
前路尽头,一抹熟悉的紫衣静立如松。微生雨见之便漾起一抹浅淡笑意,脚步亦缓缓放缓,直至停在丈许之外。
魏贤安的眼眸早已褪去当年的热忱,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漠。眼前的微生雨既熟悉又陌生,重逢的刹那,积攒多年的怨怼与释然在心底剧烈拉扯,竟让她分不清该恨还是该放。她启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从未想过,世间竟有人能令天道俯首、为其让路。我驻守禁地百年,俯瞰尘寰变迁,竟不知天宫之中,早已出了这般逆天奇才。”
微生雨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抬手轻轻拍在她肩头,声音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或许人各有命,但心之所向、信念所至,终能破天道桎梏,逆转乾坤。”
话音落,她收回手,与魏贤安擦肩而过,衣袂翻飞间带起一缕清风。
那句话仍在魏贤安耳畔回荡,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她冰封的眼眸。冷漠褪去,炽烈的火焰在眼底熊熊燃起,她缓缓转身,凝望着微生雨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抹身影消融在云雾缭绕的宫阙深处,久久未动。
微生雨踏完天宫最后一段长阶,昆天门轰然矗立眼前。金轮一身金甲立于天门正中,神光缭绕,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拦下了她的去路。
微生雨脚步微顿,抬眸看向拦路之人,眸色平静无波,未发一语,周身却已弥漫开淡淡的威压。
金轮唇角剧烈颤抖,掌心青筋暴起。它明知眼前人已是天下共主,翻手即可让自己魂飞魄散,可满心的委屈与愤怒如岩浆般翻涌,压得她几乎窒息。帝君浩倡待微生雨恩重如山,收其为徒、伴其寻觅过往真相、助其得见朝思暮想之人,这般厚遇,换来的却是无情背弃。“我主待你不薄!”她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倾尽全力助你,你却如此狠心,今日我必替他讨回公道!”
微生雨凝视着她许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最终轻嗤一声,似是不屑辩解,又似是对这份执念的悲悯。
“冥顽不灵。”清冷的声音刚落,金轮已怒喝着发难。只见它周身金光暴涨,两道凌厉的剑气自神光中撕裂而出,瞬间凝化为一对鎏金双剑,剑身上镌刻的符文流转不息,带着天道威压直刺微生雨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