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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小番外—围城(1 / 2)

今天下午,团里排练正忙时,我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声音里压着罕见的慌张,说粤东老家的舅舅突发重病,要我陪她回去一趟。

我握着电话,心里顿了顿,还是应了下来。

放下电话,那股短暂的犹豫却像墨滴入水,无声晕开。这些年,我和舅舅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淡薄。一切还要追溯到许多年前,那时舅舅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真实。

那个自我有记忆起就常出现在生命里的顾叔叔,待我如己出,陪伴我和母亲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竟是我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张飞在战场上用生命换回的战友。正因当年他活了下来,我的父亲却永远留在了边境。

曾经,我是那样喜欢顾叔叔,甚至暗暗崇拜他。

那个年代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巴。奶奶常年卧病,每天离不开药,还得时不时去镇上卫生院。家里没有男人,母亲一个人撑起老小三代。在那样一个看重劳动力的地方,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

而顾叔叔的出现,像一缕温和的光,照进了我们灰扑扑的生活。他每月休假过来,总会捎来许多东西:有时是镇上新出的糕点,有时是给我的一本连环画,或是给奶奶带的药。

那是我童年里最殷切的期盼——每月中旬,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我们家仿佛才有了鲜活的气息。

他会耐心陪奶奶去镇上复查,会修好漏雨的屋檐,会把小小的我高高举过头顶,笑声洒满整个院子。在他坚实的臂弯里,我恍惚觉得,自己再也不是村里人口中“没爹的孩子”。

后来,顾叔叔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和母亲在一起,真正成为这个家的支柱。

舅舅罕见地登了门。他先是对母亲说:“你命真好,有人肯接手这一家老小。”停顿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这也是他该做的,他欠你们一条命。”

那时的我刚上小学,听不懂“欠”字背后的重量。顾叔叔对我们那么好,怎会是“欠”呢?

直到母亲答应求婚后,舅舅来学校找我,把那个压垮我整个童年的真相摊在我面前:我的亲生父亲,是为救顾叔叔而牺牲的。

“要不是他,现在在部队里前途光明、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就该是你亲爹。”舅舅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看顾叔叔的眼神变了。

我认定他是毁掉我们原本幸福的“凶手”,开始用各种方式反抗:拒绝他的一切好意,在他们婚礼上大喊“我姓张,不姓顾”,试图用伤人的话刺痛他。

可顾叔叔始终如初,包容着我所有的尖锐和叛逆。

后来岁月渐长,经历许多,我才慢慢读懂了他沉默的守护与承担。那个被我曾称作“凶手”的人,用十几年如一日的行动,让我重新拥有了“父亲”二字的分量。我也终于愿意用他给我的名字顾小飞去走之后的人生路。

而舅舅,这些年来对我们家的态度也渐渐转变,从疏远到殷勤。我心里清楚,这变化也是因为“老顾”,那个后来被我真心唤作父亲的人。

车刚开进院,我妈已提着行李在客厅等着。

“妈,舅舅具体怎么样?”我推门便问。

她脸上写满不安:“你表姐来电话,说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本来就有脑梗,这一摔又脑出血……情况不太好。”

“走吧,团里我都安排好了。”

“好,好,这就走。”

我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出门前,我问:“告诉老顾了吗?”

“给他留言了。他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

我们没再说话,一前一坐进车里。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像那些年不断翻页的时光。

车子开进县城时,天已擦黑。粤东老家的旧街巷在窗外掠过,路灯昏黄,拉长了行人的影子。

镇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舅舅躺在监护病房里,身上插满管子,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

表姐红着眼睛迎出来,哑着嗓子说:“医生说了,就这一两天的事……出血位置不好,年纪也大了。”

我妈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她紧紧搂住表姐,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玻璃窗内舅舅消瘦灰败的脸,那些遥远的、淡漠的往事忽然涌了上来,堵在胸口。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屏幕上跳动着“老顾”两个字。

我走到楼梯间接通。

“小飞,”他的声音总是那样沉稳,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到了吗?情况怎么样?”

“刚到医院。”我压低声音,“舅舅……不太好。医生说,可能就是这一两天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我能想象他此刻或许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眉头微锁的样子。

“需要我过来吗?”他问得直接。

“不用。”我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这边……我们能处理。你别专门跑一趟,太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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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实话,却也不是全部的实话。我不希望他看见母亲此刻的狼狈,不愿让他再卷入这些陈年纠葛里,更不想让他觉得,我们总是在需要的时候才想起他,尤其是在他已经给了我们那么多之后。

他是军区司令,肩上压着成千上万的官兵和沉甸甸的疆土。我们的家事,不该再去占用他本就稀缺的时间和心神。

老顾在电话里顿了顿,似乎听出了我语气里的那层隔阂,但他没戳破。“我知道了。”他说,“有事随时给我电话,任何时候。你妈妈……多陪陪她。”

“嗯。”

“自己也注意休息。”

“好。”

通话结束得简单利落。

我握着尚有微温的手机,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楼梯间空旷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幽幽的绿光。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哪怕他再忙,也一定会想办法赶来。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总会出现在我们认为需要他的时刻。

可正是这种“一定会”,让我更加不敢轻易动用。

回到病房外,我妈的情绪平复了些,正和表姐低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她单薄的肩上。

“你爸的电话?”她抬眼问我,眼睛还肿着。

“嗯。问要不要过来,我说不用。”

我妈望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病房里,监护仪的光点规律地跳跃着,像一双疲惫的眼睛,在丈量着最后的时间。我们三个人静静地守在门外,等待着一个必然到来的结局。寂静中,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到,老顾那双总是默默支撑着我们的、有力而温暖的手,此刻正隔着山海,与我们共同承担着这份沉重的寂静。

最终,舅舅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停在了次日凌晨。窗外的天刚泛起蟹壳青,一片混沌的灰白。

人是在混沌中来的,大抵也要在混沌中走。我妈得知消息时,没有嚎啕,只是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整个人像忽然被抽去了一部分重量,空空地望着地面。表姐的哭声从病房里闷闷地传出来,撕扯着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紧接着,舅妈也倒了。她本就血压高,连日来的忧心和此刻的骤痛一同袭来,让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站立。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坍塌,余震便足以摇垮另一个支撑了太久的人。

一时间,所有具体而庞杂的琐事,开具证明、联系殡仪、通知远近亲属、商议后事,连同家中骤然的真空与混乱,全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表姐和姐夫肩上。他们也是中年人,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眼中满是血丝与惶然。

我和母亲便留了下来,这时候,人多不只是多个帮手,更是多一份支撑着的“在场”。

我妈强打起精神,用她年长者的稳重,去安抚悲恸的舅妈,去和表姐商议那些她也不熟悉的流程。我则更多地跟在姐夫身边,跑一些需要体力和对外交涉的事。去派出所,去殡仪馆,去订那些仪式上需要的物品。车子在略显陌生的县城街道上往返,车载广播里偶尔流淌出过时的歌曲,衬得现实愈发恍惚。

我们很少交谈,忙碌是此刻最好的麻药。只是在偶尔歇下来的间隙,看到我妈靠在舅妈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或是表姐对着舅舅的旧照,肩膀无声耸动时,我才清晰地感到,死亡留下的巨大空洞,原来需要活人用这么多琐碎的、近乎机械的行动去暂时填满。

电话在口袋里震动过两次。

一次是老顾,声音沉静,只问了句:“都还好吗?有什么需要,随时说。”我站在殡仪馆外萧瑟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冒烟的烟囱,答:“还好,在处理。你不用分心。”他说“好”,嘱咐我照顾好母亲和自己,便收了线。他知道我不愿多言,也尊重这份不愿。

另一次是团里的杨浩,问进度。我说了大概归期,他让我安心。世界在照常运转,只是我们这一小簇人,暂时困在了生离死别的漩涡里。

夜深了,暂时帮忙守夜的亲戚们都聚在舅舅家的客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说着一些关于舅舅的陈年旧事。我妈陪着舅妈在里屋休息。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被路灯照亮的一小片空地。晚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气,吹在脸上,黏腻而真实。

姐夫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摇摇头,他自己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幸亏你和姑姑在。”他声音沙哑,透着疲惫,“不然真不知道……”

他没说下去。我拍了拍他的肩。

所有安慰都是苍白的。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站在一起,把这必须渡过的难关,一寸一寸地挪过去。而在遥远的、我此刻称之为“家”的方向,有一个人,正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分担着这份重量。

舅舅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依照老家习俗,殡仪馆简单的告别仪式后,灵车会载着棺椁绕镇一圈,最后送至山上的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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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殡仪馆小小的告别厅里,挤满了前来送行的亲戚邻里。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廉价鲜花混合的、过于甜腻的气味。我妈和表姐一家穿着孝服,站在亲属队列的前头,神情木然地接受着一声声“节哀”。

亲戚们的目光和寒暄,大多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络,落在表姐和姐夫身上,话语间不时探问着赔偿、遗产等琐碎现实。

我与我妈站在稍靠边的位置,听着那些浮于表面的安慰,看着一张张或真实或敷衍的悲伤面孔,心底一片平静的疏离。故乡的人情网络,于我早已陌生,其间流淌的更多是计算与观望,我冷眼旁观,并不意外。

就在仪式即将开始前,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私语。

我循声望去,整个人怔住了。

老顾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沉静的金芒。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臂上缠着一圈显眼的黑纱。他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军人特有的整肃,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向我们走来。

那一瞬间,厅内竟奇异地安静了几分。所有目光,惊讶的、探究的、敬畏的,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一野……”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悲是慰。

他走到我妈面前,停下,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而有力。“我来送一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随即,他转向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无需多言的明了。最后,他看向眼眶通红的表姐和一脸茫然的姐夫,低声说了句:“节哀顺变。”

简单的几个动作,几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接下来的变化,几乎称得上戏剧性。方才那些还围着表姐、话语里带着微妙打探的亲戚们,脸上迅速堆起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恭敬。他们不再仅仅关注丧事本身,而是纷纷凑上前来,争相与老顾寒暄。

“顾司令,您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真是重情重义!”

“早就听说小飞有出息,原来是您教导有方!”

“哎呀,这真是……他舅舅他地下有知,也安慰了……”

殷勤的笑容,热切的话语,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称呼着“顾司令”,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讨好,甚至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仿佛老顾的到来,不仅是为葬礼增添了分量,更瞬间拔高了我们这家人在整个亲戚圈里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