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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我爸的爱(1 / 2)

车子刚在总院急诊楼前停稳,气氛就陡然不同了。

原本只是例行知会了一声,但“顾司令亲自带人过来”的消息,显然让院方瞬间进入了某种“高度戒备”状态。

我们一下车,早已等候的医务部主任带着几位骨干医生就快步迎了上来,那表情认真得仿佛接诊的是什么危重病号。

“首长!”主任敬礼,目光迅速扫过我,带着职业性的敏锐评估。

“嗯。”老顾回礼,言简意赅,“我儿子,执行任务肩膀撞伤了,军医初步判断挫伤。不放心,带他来做个全面检查,确保没有隐患。”

他特意强调了“全面”和“确保”,这在医院看来算是定了调子。

主任立刻领会,转头就对身后的医生快速吩咐:“立刻安排绿色通道,骨科、普外科、放射科、超声科……相关科室做好接诊准备,给顾团长做一次详细的伤情评估和……嗯,全面的健康检查。”

我张了张嘴,想说“真不用这么麻烦”,但瞥见老顾那副“这事没商量”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得,看来今天这医院是来“值”了。

于是,一场在我看来完全“超规格”的医疗检查之旅开始了。

先是骨科专家亲自上手,仔细触诊,询问受伤经过我含糊说是碰撞,他的表情严肃得仿佛在鉴定一件精密仪器。

接着,我被引着在各种科室间穿梭:X光拍了一遍不够,怕有细微骨裂,又加了CT;软组织超声做了,看看有没有深层血肿或肌腱损伤;甚至因为我说过当时有点气闷,其实是紧张和撞击后的自然反应,又被建议做了心电图和胸片……

一套流程下来,我感觉自己不像是个受了点小挫伤的军人,倒像是个需要全身体检的航天员候选。

当然老顾全程陪同。

他不进检查室,但始终就在走廊外,或是在医生办公室门外。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背着手,身姿笔挺地站着或缓缓踱步,脸色沉静,却无形中给整个医疗流程施加了一种“必须万无一失”的压力。

每一位出来汇报初步情况的医生,都会先下意识地看向他,言辞谨慎,确保每个细节都解释清楚。

我躺在冰凉的检查台上,听着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心里又是无奈,又是酸软。

我知道他是担心,是把任务中未能亲临现场、替我抵挡风险的那份后怕,全都转化成了此刻近乎偏执的谨慎。

他要用最权威、最全面的医学报告,来确认他的儿子真的“没事”,来抵消他作为父亲、却只能让儿子去直面危险时的那种深沉焦虑。

折腾了大半天,各种影像资料和检查结果汇聚到专家会诊室。几位科室主任围着灯箱和报告,低声讨论。

最终老顾被请了进去,我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断续传来的专业术语和最终总结。

“……肩胛骨及周边骨骼结构完整,未见骨折及隐匿性裂缝……”

“……局部软组织挫伤伴轻微血肿,肌肉、肌腱连续性良好……”

“……心肺功能及各脏器检查均未见异常,身体指标优秀……”

最后,那位头发花白的骨科老主任笑着总结:“顾司令,您就放心吧!顾团长这身体,结实着呢!除了肩膀上这块淤青,啥事没有!比很多小伙子都强!这点伤,按时用药,休息几天,避免剧烈活动,很快就能好。”

门开了,老顾当先走出来。

我看向他,发现他脸上那层紧绷的、如临大敌般的严肃,终于缓缓消散了。虽然表情变化不大,但眉宇间那细微的皱痕平复了,眼神也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再次落在我右肩上,这次不再是审视,而是确认后的释然。

“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都说没事了。”我赶紧回答。

“嗯。”他点点头,对紧随其后的医务部主任说,“辛苦大家了。按医嘱开药,注意事项交代清楚。”

“是,首长!您放心,都已经准备好了。”主任连忙应道。

回去的车上,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我手里多了一个装着外敷内服药品和详细医嘱的袋子。

老顾依旧坐得笔直,但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默紧绷。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踏实:“这下,你妈问起来,我能有个准话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这般兴师动众,固然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何尝不是为了让在家担惊受怕的母亲,能得到最确切的、来自权威医院的“平安通知书”?

“谢了老顾。”我低声道,这次是真心实意,为他的细心,也为这份沉甸甸的、覆盖了整个家庭的守护。

他没回应这句谢,只是目光看向窗外,淡淡说了一句:“以后自己多注意。行了,回家。”

车子终于向着家的方向驶去,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靠在椅背上,右肩的疼痛似乎因为精神放松而更明显了些,但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温暖。

这场由一点小伤引发的、“小题大做”的医院半日游,像是一个略显夸张的注脚,浓墨重彩地诠释了父亲那从不轻易宣之于口、却始终厚重如山的爱。

家,就在前方。带着一身检查后的“健康认证”,和满心被妥善安放好的熨帖。

车子驶入熟悉的院落时,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将云朵染成淡淡的蔷薇色。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透过客厅的窗户,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将等待的身影勾勒在窗帘上。

车刚停稳,我妈就已经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满脸关切的玥玥。笑笑和松松也像两只小鸟般从妈妈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又有些不安地望着这边。

“怎么样?伤哪儿了?严不严重?”我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目光在我们父子俩脸上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我刻意放轻动作的右肩上。

“妈,没事,真没事。”我赶紧笑着安抚,晃了晃手里印着总院标识的袋子,“就是一点小挫伤,老顾不放心,非带我去医院彻底检查了一遍。你看,报告、药都在这儿,医生说了,骨头一点事没有,好着呢。”

我妈显然更相信医院的诊断和老顾的亲自出马,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但心疼还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快进屋,让妈看看……小杨!把炖好的汤端出来,一直温着呢!”

老顾此时已经下了车,对迎上来的玥玥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检查过了,没大碍,按时上药休息就行。”这话既是对儿媳的交代,也是给家里所有人一颗定心丸。

“爸,您也累了吧,快进屋歇着。”玥玥连忙说,又看向我,眼神里是了然的心疼和松了一口气的柔软,“你也是,赶紧的。”

笑笑和松松这时才敢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我的腿。松松仰着小脸:“爸爸,你疼吗?”笑笑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肩膀:“爷爷说爸爸是英雄,英雄也会受伤吗?”

我心里一软,蹲下身,小心避开了右肩,用左手揽住他们:“爸爸不疼。爸爸不是英雄,爸爸只是完成了任务。有一点点小伤,就像你们跑步摔跤一样,很快就好了。”

老顾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他率先转身进了屋,背影透着一日奔波后的些许倦意,但步履依然沉稳。

晚饭的气氛比想象中轻松。

我妈虽然还是忍不住絮叨着让我小心,多喝汤,但话题渐渐被杨浩打来的问候电话、孩子们叽叽喳喳讲述白天趣事,以及玥玥巧妙引导的其他家常冲淡。

老顾话不多,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孩子们夹一筷子菜,目光有时会落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那目光里,不再是担忧的审视,而是一种确认后的平静,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后的安心。

饭后,按照医嘱,玥玥帮我给肩上的淤青处换药。冰凉的药膏和妻子轻柔的指尖,形成奇异的触感。客厅里传来我妈带着孩子们洗漱的声音,还有老顾隐约的、低沉的对答。

换好药,玥玥收拾着医药箱,轻声说:“爸今天……是真吓着了。你别看他脸上没什么,下午妈说他回来拿了趟东西,坐立不安的,后来直接让车开去接你们,妈就知道肯定有事。他是把你放在心尖上呢。”

我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夜深了,孩子们终于睡着,家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路过书房,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灯。犹豫了一下,我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老顾还没睡,他坐在书桌后,没有在看文件,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我走进去。

“嗯,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肩上的伤处随着动作传来隐隐的痛感,但完全可以忍受。我们之间隔着书桌,就像无数次任务前或任务后的交谈一样。

“这次任务,”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完成得很好。‘猎刃’小组,表现突出。上面已经有嘉奖的意向。”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尤其是‘蛟龙’的兄弟们,还有后方支援的同志们。”我认真地说。

他点了点头,对我的回答不置可否,这是他一贯的风格,认可成绩,但更注重总结和团队。

“危险材料安全回收,人员全部带回,外交上的被动局面得以扭转……你临场处置,尤其是最后应对泄漏危机和掩护人质撤离的决断,有胆识,也有担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一种深沉的赞许,不是对儿子的夸耀,而是对一名优秀指挥官的认可,“比我预想中,做得还要好。”

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来自他的肯定,从来都是吝啬而珍贵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保护战友、完成任务是职责,保护自己,同样重要。码头上的意外,虽然情有可原,但反映出你在极端压力任务后的瞬时松懈和本能反应中,对自身安全预估的不足。作为指挥官,你要记住,你的安全,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

“是,我记住了,爸。”我虚心接受。

这批评,和他带我去医院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关心和更高标准的要求。

他看了我几秒,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伤,按时处理。这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团里的事,让杨浩他们先顶着。”

“嗯。”

“去吧,早点睡。”他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坐在那里,灯光将他鬓角不易察觉的几丝白发照得有些明显,挺直的背影在宽大的椅背映衬下,竟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属于父亲的孤独与厚重。

“爸,”我轻声说,“谢谢您。”

他背对着我,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又挥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