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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别离(2 / 2)

“里面放了不少种子,你认得出来么?”

李相夷扫一眼,精准地勾出一袋。

“这个,对不对?”

“有点眼力见。”李莲花指头在虚空中一点。

那边,南宫弦月在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筛了好几样机关出来。

“这几个小机关挺实用的,我们笑纳了。”

方多病一个箭步冲过去,“那可是本少爷的心血。”

“哦。”南宫弦月轻飘飘地发出一个音。

并激他,“你不会做第二个,就做不出来了吧?”

方多病下巴高扬,“本少爷的机关术,天下无出其右。”

“这点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他摆手,“送你们了。”

南宫弦月愉快地把东西挪到楼外。

他进门时,小笛飞声正用脚勾起一张单人凳,让它抛起来,手利落接住。

“这凳子,归我了。”

他在莲花楼时,挺爱坐那张凳子。

“凭什么归你?”笛飞声也中意。

他一把抢住凳子腿,往自己的方向拽。

那可是他亲手制的。

有回一拳捶坏了张新买的凳子,李莲花来气,罚他做一张。

他在山里挑了野梨木,砍下,劈成木头,用刨子刨光滑。

做出榫卯组好,耐心地刷了三遍油。

凳子不算好看,但是有种隐秘的成就感。

两人争抢了几个来回,以笛飞声“输一手”告终。

后面,李相夷又搬了一摞书,还从靠墙的角落,顺走了一半渔具。

小笛飞声从外墙,取了两串晒着的干辣椒。

南宫弦月蹲在狗窝外,掏出了七枚鸡蛋。

那窝狐狸精不爱睡,估计是在杨柳坡养鸡时,鸡从圈舍跑出去,寻到这么个蓬松温暖的好窝,钻进去下蛋了。

李莲花三人要走了,鸡不好养,卖了部分,送了部分,吃了部分。

而鸡的蛋还在。

“全带走吧。”李相夷建议。

“让李莲花炒,糟蹋了。”

小笛飞声嗤一声,“给你就不糟蹋了?”

南宫弦月掀起衣袍下摆,兜着蛋,从他俩中间穿过。

“拿上云隐山,让漆伯伯做不好吗。”

眼见着莲花楼要被搬空了,李莲花在屋里喊。

“茶好了,你们还喝不喝了?”

“来了。”三个小的应。

屋内外一下子变得格外寂静,茶香缭绕,六人饮着茶。

他们喝得很慢,仿佛这样,时间会慢一点。

“其实……”三个小的倏然开口。

“其实什么?”李莲花他们问。

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

“算了。”

其实,他们也在莲花楼放了不少东西。

比如糖、银子、新打的药箱、竹制的发簪、绝版的话本、武功秘籍的孤本、稀有的机关材料……

只是藏起来了。

等人回去后,便会在某一天,随手打开一个匣子还是什么,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还有另一个时空的东西。

六人继续喝茶。

不过喝了半杯,外头一道白光乍起,透过门窗刺进屋内。

心头一跳,他们搁下茶杯,挤到门口去。

不远外的林荫下,数道横平竖直的白光,拉长拉长,连接连接,变为一个粗糙的白玉框架。

极快地,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其雕琢。

精细的花纹蔓延攀长,正中挂起了匾额,檐角高高翘起。

凭空地,构成了一扇门。

那门极高大,可堪参天之树,上争云霄。

抬头仰望,恢弘而精巧,飘渺且绝尘。

狐狸精歪了歪头,感觉似曾相识。

“汪——”

记忆渐渐明晰,它吠了一声。

“那就是太虚门?”

李相夷观其匾额,上书“太虚”两个大字。

“嗯。”李莲花心绪浮沉。

“果不似凡间之物。”小笛飞声慨叹。

那分明,是一扇天阙之门。

“十年了,又见到了。”方多病摸不清,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成形了。”笛飞声观察到,门不再生发变化。

“那你们……”南宫弦月不敢道尽后面的话。

他和李相夷、小笛飞声,定定地注视着太虚门。

门正对着四匹马的马头,连弯都不用拐。

“我们……”他们听见李莲花他们说。

“该走了。”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

李相夷呆了半秒。

半秒后,他心底铺开无边无际的萧瑟,手指不可控制地动了动。

张开手,他一把抱住了李莲花。

李莲花怔了瞬,伸手回抱住他。

温度在拥抱间传递,宛如即将被拉拽开,又被强行扣上的联结。

“好了。”李莲花拍了拍他结实的后背。

“照顾好师父师娘,还有阿娩。”

“我会的。”李相夷压抑着难受承诺,不舍地松开他。

几个人都互相抱了下。

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累赘的动作。

胸口不是贴紧,而是贴近。

贴近的刹那,胀痛为“药物”滋养而缓和;分开时,撕裂为更严重的伤痛。

说来,两个笛飞声不愿矫情的。

踌躇一番,还是了破除内心的障碍。

之后,三个小的弯下腰,摸了下狐狸精。

“这以后,我们就不能喂你了。”

狐狸精兴致不高地,“嗯嗯”两声。

他拱着脑袋一蹭,没蹭实,毛发上的手抽离而去。

李相夷他们,跨下了莲花楼。

它抬脚要跟,跟到一半,发觉李莲花三人未动,遂徘徊不前。

“走了。”

三人不轻不重道。

方多病坐到车辕驾车,李莲花和笛飞声站在旁边。

马鞭当空一扬——

轮子滚动,轧着青草往太虚门去。

李相夷三人伫立在一旁,凝望着莲花楼驶离这个时空。

当一半的楼,没进门那边时,李相夷忍不住追了段。

最后,还是由理智拉扯着,停了下来。

“李莲花!”

他高声呼喊。

话音落下时,对方同他四目相对。

“长命百岁!”

李莲花听见他的祝福。

“你也是。”

他收下道。

白衣红绸的身影,愈加模糊了,笼了大雾般。

小笛飞声和南宫弦月的身影亦然。

太虚门晕散的白光,遮盖他们。

莲花楼完全过了门,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虚无,空洞。

但不会下坠。

李莲花三人回头眺望,什么也看不到,一时间怅然若失。

随之丛生的,是硕大的迷茫。

这是哪儿?

没来得及打探,问天痋顶开木盒,飘出了莲花楼。

之所以说飘,是因为它的翅膀,扇动得极慢,几乎好几秒一下,根本不足以支撑它飞起来。

它仍是飘出去了,飘在宽广的白色中。

李莲花他们伸手去够,没有够到。

问天痋寸寸碎裂,裂成棕灰色的粉末,像随风而起的灰。

散在白色里,微小得无踪无影了。

问天问天,天机不可泄露。

所有的代价,是对等的。

多日前,它觅出太虚门的位置后,开始虚弱了。

不再活跃,不再进食蔬菜,等待着死亡的靠近。

直至门的出现,它消亡而去了。

消亡在了,时空的空隙里。

李莲花他们看着,它融入白色之中,心下流过寂静的哀恸。

他们带着目的,使它诞生。

同时生出了,十年的相伴。

尽管,那只是一只小小的,不为人喜欢的虫子。

逐渐地,白色变薄变淡。

恍有一只口袋,收束了它。

蓝色渐趋浮现,由浅加深,皮肤感受到了凉意与湿意。

“你们听,水声。”方多病竖起耳朵。

“咸味。”笛飞声拧下鼻子。

“像海。”李莲花低垂眉眼。

一个含糊波动的影子,同他对望着。

方多病丢了马鞭,赶紧扳动机关,收起车轮,使得基底的木板伸展,变为船体。

穿越到二十年前的那天,基底是被砸烂了的。

赚到足够多的钱以后,他修修补补,重新改造,使得莲花楼又可以水陆两用了。

咔嗒咔嗒,楼身一时摇晃,四匹马嘶鸣起来。

狐狸精也甚为急躁。

三人安抚它们,待船身平稳,狗和马方安静些许。

哗——

白色尽散,放眼所见,皆是汪洋的大海。

鱼群游曳,海鸟翱翔。

“这是什么海?”

方多病环顾四方。

“看那座岛。”笛飞声打东面了去,海面浮着的绿岛颇为眼熟。

“落日岛。”李莲花分辨出来。

“东海。”

“我们回到东海来了。”

“落日岛,”方多病重复一遍,惊喜道,“那不是离柯厝村最近的海岛吗。”

三人转向西边,海岸线蜿蜒不绝,村落起伏。

“走,回去看看。”李莲花说。

他们调舵升帆,似昔年捕鱼的回航。

陆地越来越近,渔船多了起来。

几张熟悉的面孔,打招呼道。

“李神医,你们捕鱼回来了?”

三人不敢说自己的奇遇,就坡下驴。

“是啊。”

等船隔远了,方多病才觑着渔民道。

“那不是刘阿伯吗,十年过去,他怎么没老,还是那么精神?”

这个刘阿伯,李莲花曾免费给他看过病,他经常给他们送鱼。

“衣服还是那身衣服。”笛飞声暗暗端详。

“没错。”李莲花搓了搓指头。

“你们看,我们和狐狸精都未曾生出什么变化。”

他们泊船上岸,岸上的房屋陈设一如当年。

“那不是你的草棚吗?”方多病眼前一亮,飞奔过去。

李莲花和笛飞声后脚跟上。

“你的摇床!”方多病晃晃吊在空中的白帆布。

“还很结实。”李莲花扯了扯牵引的麻绳。

“炉灶也还好好的。”笛飞声半蹲下,拨弄了下地上架的东西。

“看来……”

三人对视,心有所悟。

狐狸精眼珠转溜,略显茫然。

此时,有一个小孩光着脚丫,沿着沙滩撒欢。

一路跑,一路念念有词。

“神仙神仙,法力无边。许我渔罟,鱼儿乱舞。”

“海之大,极目穷不下。鱼之大,一锅炖不下。”

“神仙神仙,风姿绰约。我曰我曰,味美妙哉。”

他手做喇叭状,扯开嗓子大喊。

“李神医,你们钓到大鱼了吗?”

三人循声瞧去,正是出海那天,要李莲花抱的那个小孩。

脸蛋晒得红扑扑的,仍然是三块豆腐高。

李莲花盈笑对他,远远道。

“一无所获,实在是遗憾非常。”

小孩大大“啊”了一声。

“我爹爹阿娘网了大鱼,我去给你们抱一条!”

他噔噔噔地折返了。

李莲花他们没来得及推拒,只好坐在草棚下等。

四人一狗吹着海风。

身后的潮水涌动,涛声依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