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年,很苦吧?”
李莲花摇摇头,盈笑道。
“种种地养养狗,晒晒太阳看看山水。”
“一个人找到了自己想过的生活,算不得吃苦。”
李相夷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参悟扬州慢的时候,他想,他理解了李莲花的悠然与自得。
再一想,若要抛开十年如一日的碧茶之苦,斗米之艰……不,抛不开,完全抛不开。
“悠然见南山”是真的,“草盛豆苗稀”也是真的。
他紧咬住牙关,抑制眼眶的温热。
半开玩笑道,“那以后,你跟着我混,我养你。”
“以后……”李莲花极认真地思考这个词。
“估计不大行。”
“为什么?”李相夷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总归是要回去的。”李莲花踌躇一番,搓指的动作掐停。
“回哪里?”李相夷心头一提,擂起鼓来。
换而言之,也可以说,你们从哪里来?
“二十年后。”李莲花仰望着星空,浩大无穷。
“那是有点老了。”李相夷信口说。
难怪出门在外,总有人怀疑,李莲花是他爹。
也就是现在年岁渐长,声名在外,江湖中才少了。
李莲花送了个大白眼,“……”
怎么说话呢?
“等一下。”他蓦地,发觉出一点差池。
“现在八年已去,应该是十二年后了。”
弹指后,又道,“还是不对,我们那边的时间,大抵……”
他不太确定,“大抵也变了吧。”
李相夷亦若有所思,揪出关键道。
“你们没有老。”
八年那么长,三个大的,没有添一条皱纹。
李莲花忖罢片刻,对外摆了下手。
“不管了,回去再说吧。”
“一定要回去吗?”李相夷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存在。
他想象不出,有一天他们不在这个世界了,生活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李莲花特别郑重地“嗯”了声。
“我们的到来,已经影响了太多事。”
“在那边,”他耐心表明,“小宝有家人,阿飞有金鸳盟,我也要给师娘养老。”
“你,明白吗?”
“……明白。”李相夷失落落的,声音也小。
心脏仿佛被生生挖掉了一块,再难完整,虽然李莲花他们尚未离开。
他双手死死抠住酒葫芦,强忍着什么,人久久没有说话。
李莲花从脖子往下,顺了顺他脊背。
这一顺,他立马偏过头去。
整张脸朝着树木,陷入黑暗里,眼眶里的湿意盈盈欲坠。
“你们怎么过来的?”他憋回去问。
“出海打了个渔。”李莲花徐徐道来。
“海上起了风暴,把我们卷进了一扇门里。”
“过了门,就到了这里。”
“倒是离奇。”李相夷评价。
“同你那话本不遑多让。”
实在是玄之又玄,令人匪夷所思。
“那你们八年前怎么不回去?”他奇道。
若说过来后,李莲花他们生过改动命运的想法,那么单孤刀的箱子翻出来提醒过他,笛家堡解救过小笛飞声,便算此间事了。
以他们的行事风格,是不会拖泥带水,牵出那么多羁绊来的。
李莲花“唉”了声,“这不回不去了吗。”
他一五一十,把太虚门和问天痋的情况告知。
“十年。”李相夷不知何味地,重复这个时间。
是那么长,长到李莲花拖着重逾千斤的沉疴,一个人走了极远的路。
是那么短,短到他才认清李莲花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要失去了。
也许,他应该知足。
遇见,跨越时空的遇见,还不够幸运吗?
何况,他们用十年的时间陪着他,占据了成长的角角落落。
无端地,他手移动着,握了下腰侧挂的平安符。
一如既往,那颗硬硬的东西,隔着布料硌着掌心。
瞬息间,他福至心灵,一把扯了下来。
“你当初说——”
酒壶被置到地上,他急不可耐地要撕开来。
刚动作,又停下来,撕坏了怎么办?
“你缝回去。”他要求。
李莲花不干,“以前说了你不信我,如今还要我操二次针,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我不管,你缝回去。”李相夷不讲道理,还横加威胁。
“你少师在我那儿,不然你就别想拿走了。”
“等回头,莲花楼我也拆了。”
“未来两年的萝卜,你更别想种个安生。”
“还有——”
“怕了你了。”李莲花半举高一只手,缴械投降。
“缝缝缝,缝行了吧,祖宗。”
李相夷得了保证,放心地拆起来。
他没敢太用力,怕把布弄破了,缝也缝不了。
只捏住边缝线下的料子,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朝外拉,一点一点把线绷断。
开出口子的那一刻,他借着月光觑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果然,一粒碎银。
他拿出来,捏在手里。
不轻也不重,刚好——
五两。
他注目着银质的金属,月华映在上面,宛如湖面闪烁的波光。
“你为什么把银子放在里面?”
“我们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待这么久。”李莲花扫眼银子,道。
“那时候我就想,倘若木匣不足以提醒你。”
“你日后免不了还要成为我的话,至少能撑上一撑,不会饿肚子。”
他当令牌,是爬上海挺久之后的事了。
话至此处,李相夷再清楚没有了。
李莲花送平安符时,就坦白过,里面是银子。
等他没有钱的那一天,可以取出来花。
凭着通俗的认知,跟绝对的自以为是,他自是不信。
但是,当生活落下当头棒喝时,他必然会忆起李莲花的话,从而打开这个平安符。
等等,还有东西。
符里,不止银子,以前就常传出微末的悉索声。
他又去掏,掏出来,是卷着小纸条。
展开,纸上写着行蝇头小楷。
“碧茶之解,唯在忘川。”
“我早跟你说了。”李莲花垂眸,略过老旧的笔迹。
“我这个人最怕死了,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他希望李相夷落魄为他时,可以早早地寻到解药,不必苦苦支撑十年之久。
届时形势所逼,药近在眼前,也无法受用了。
至此,李相夷强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烫过脸颊滑落下来。
滴在“忘川”两个字上,莹莹一颗,没有破灭湿成水渍,而将其中蕴含的生机放大了。
李莲花,什么都为他考虑好了。
他攥着纸条和银子,手心手外,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谢谢你,李莲花。”
他张手抱过去,下巴抵进肩窝里。
言简意赅的六个字,包罗了思绪万千。
李莲花怔了下,方感受到耳后根清晰起来的哭腔。
尽力收敛着,又滑坡般溃下去。
“怎么又哭了?”他心下有些无措。
小孩子好哄,这么大个的人,还真一时拿不出主意。
只问道,“真哭了啊?”
并推了把人,要去观摩。
李相夷不停破碎的心脏,一下子被整无语了,裂都不往下裂了。
当然,他没松开李莲花。
脑袋交错背对着,是万万瞧不见的。
他仍环着人道,“你能不能不说话。”
没有一丝的问询。
李莲花显然做不到,“要不我去拿个盆来接着吧,省得衣服都被你泡湿了。”
“……”哪有那么夸张。
李相夷哭不出来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埋头在他肩膀蹭掉,方放开了人。
李莲花掸掸肩头,没有计较。
小孩子作为罢了。
“对了。”两息后,脑海冒出件重要的事来。
他在广袖里摸索一轮,掏出个荷包,撑开。
“张手。”
李相夷照做。
一块光滑冰凉的物体,倒在手心里。
“这是……”他瞳孔微微放大,心脏加快跳动。
“好好保管,知道了吗?”李莲花正色嘱托。
李相夷点头,摩挲了下,稳妥地握在手里。
“我会的。”
那曾是李相显,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封盟主给你的?”李相夷琢磨了下来龙去脉,说。
梦境中,单孤刀失忆,自以为玉佩是他的随身之物,从而阴差阳错地冒领了兄长的身份。
皇宫一战后,李莲花取了回来。
再联系八年前,封磬就单方面归附了李莲花。
他估摸着,李莲花挑明了某些东西。
进而,万圣道驱逐单孤刀,留下了玉佩,并物归原主。
李莲花颔首,“总不好流落在外。”
“那倒是。”
李相夷手伸进荷包里,把另一块也拿出来。
两块并在一起,小幅度碰了碰,声音清脆悦耳。
“你说,兄长要是还活着,会怎么样?”
李莲花听后,眼神有几分飘忽。
“应该……会比现在好一点吧,多个伴。”
“你还记不记得他什么事?”李相夷再次问。
李莲花失笑摇头,“你都不记得了,我怎么会记得。”
“酒给我。”他伸手。
李相夷木木地从地上拾起,给他,看他仰首闷掉了一大口。
是啊,碧茶损记忆,李莲花记得的,怎么会比他多呢。
可他冥思苦想良久,几个模模糊糊的片段,连兄长的脸都凑不完整。
只得抢了酒,也喝起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在月下消愁。
直到葫芦里是一滴酒都倒不出了,两个人才没办法了。
李莲花端量下偏西的月亮,“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吧。”
他撑膝欲起,起到一半,李相夷拽了把,他跌回木头上。
屁股有点痛,他没好气道。
“干嘛?”
“你再坐会儿。”
李相夷手贴上他后背,扬州慢似春长的藤蔓,尖芽一寸寸沿着他筋脉,不痛不痒地洞穿掌心,攀入李莲花的身体里。
李莲花不解打断,“你这是做什么?”
“我这没病没灾的,大夫也说了,那伤问题不大,养养就好了。”
李相夷直截了当,“你这身懒骨,自己修也不知要修多久,才能把内力修回来。”
“我给你点,不是更快吗?”
“那更不行了,你这不是给我添麻烦吗。”李莲花对“快”字颇有意见。
李相夷看穿了他在怕什么,笑道。
“你是怕阿飞追着你打架吧。”
李莲花刮下鼻尖,承认了,“所以啊,李门主饶了我吧。”
李相夷没听,怕他跑,另一只手给人按实了。
输了三成后,实在受不了李莲花层出不穷的“大道理”,只能放他去了。
两人踏着沙土,往营帐那边走。
月华洒落下来,为胡杨叶子裁成碎斑,在两身白衣上流动着。
身后,是蜿蜒并行的脚印。
一道深,一道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