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恪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李莲花和李相夷还人仗痋势,一刀一刀地戳着他心窝子。
“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兵不血刃了?”李相夷心中宽松不少。
“那是自然。”李莲花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说来,他们也盘算过,等封恪拿到母痋亲自出现。
人生地不熟的,哪有“打劫”来得轻松。
当然,这种方法不一定靠谱。
万一母痋,真不过来怎么办。
因此,他们也没放弃自己去找。
如果第一个找到的话,也不用跟邱无涯打上一架,方把他解决掉。
然乾坤已定,是没有如果的。
“能让他们几个醒过来吗?”李莲花向母痋吩咐。
也许是血水一致的关系,这只母痋不必像前一只那样,偶尔要三令五申才会执行指令,它马不停蹄地行动了起来。
尾腹轻轻一抖,方多病四人大梦初醒,苦痛皆消。
仅存不足为重的余韵,麻痹着神经,待时间来冲退。
那么几秒钟内,他们还维持着,暴打李相夷的姿势。
李相夷佯作不满,“赶紧的。”
“怎么,还真想取我性命不成?”
四人眼睛一明,瞟下砍在李相夷剑上的兵器,快要隔着剑剁进他胸膛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番,忙把东西抽走。
“意外。”这个说。
“意外意外。”那个也说。
李相夷“哼”了声,转向母痋,跟着提要求。
母痋十分听话地,又卖力干起活来。
四顾门和金鸳盟的人清醒过来,其他的则没有。
但无论是哪一方人,都心知肚明地,或稀里糊涂地,将封恪围了个死。
方多病得意地挽了个剑花,才指着他道。
“你大势已去,还不束手就擒!”
封恪望着眼前的局面,一颗心从高处跌到崖底,摔了个稀巴烂。
他瞳孔里,布满绝望的阴翳。
默然良久后,苦笑不止。
“我步步为营,到头来不过是给旁人做了嫁衣……”
“哈哈哈哈哈……”
李相夷在他的笑中,冷着嗓音下令。
“带回四顾门,依律论处。”
众人逼上去,眼见着要擒住,电光火石间,封恪却迅速移到封磬旁边,扇面抵上他脖颈。
挟持道,“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自知兵败山倒,无力回天。
可是,他绝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封磬没想到,事到如今还能生这么一出事。
封恪在身后,他扭转着头,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态,瞪眼盯着他,尽管看不到。
入目的,只有肩头的一片布料,加几缕垂下来的头发。
凄然在心底疯长,他想要说些什么。
“堂弟,你……”
当真如此绝情吗,当真……他哑然了。
本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却发出来了。
不知为何,封恪解了他的哑穴。
估计是算不准,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
估计是最后的关头,想听一听,这世上最亲近的人,说恨他吧。
他也拎不清,是为什么了。
那不管了,就这样吧。
“我此生,最恨别人威胁我。”笛飞声大步向前,语气狠厉。
“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封恪一笑,“我逃不逃得掉,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吗。”
他多发了三分力,扇沿嵌开了血痕。
眸光扫在黑压压的人墙上,“我说了,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封磬。”
“让他们退开!”
“退开——”
空气聆听着他的吼叫,好似走投无路的困兽,竭力维持着油尽灯枯的执念。
周遭的每一个人都静静站着,蓄势待发,又没立刻动手,也并不退开。
这不需要。
李相夷目光投在旁边人的肩头,“李莲花。”
李莲花指头点下母痋,“靠你了。”
刹那间,不费吹灰之力,封恪便头痛欲裂,自己松开了封磬。
当即有个四顾门的人,趁此拖走封磬,并用刀划开了捆人的绳子。
封恪则毫无风度地,抓挠着脑袋。
“都说了逃不掉了。”南宫弦月嘀咕了一句。
“何必多此一举。”
“糊涂了吧。”小笛飞声抱臂道。
实际上,封恪算计至此,怎么会不明白,他已毫无胜算。
只是,他不甘心,不甘心死在这里。
他想回到西南,回到南胤曾经的土地上。
李莲花摇摇头,长叹了一声。
“带回去吧。”李相夷说。
两个人上前,要架住封恪。
封磬却走过去,“我来吧。”
他心绪复杂地,用身上拆下来的绳子,一圈一圈地缠住封恪。
缠到最后一圈时,突然——
封恪奋力一绷,挣开了绳索。
所有人警惕地,要上手擒拿。
世事难料,他居然不是冲破意识的桎梏,要负隅顽抗。
扇子掉落在地,他抬手掐住自己。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脖颈软软地垂下。
整个人也摇摇欲坠,俄顷,砸在地上。
他杀死了自己。
在场的人,都惊诧非常。
“堂弟……”封磬抓着绳子末端,惊魂甫定地,喃喃念道。
怎么会这样……
按理说,封恪被母痋控制了,不会自杀。
如要自杀,只能是……
封磬缓缓转过头,“先生。”
方多病依着他言行,往下揣测他可能要说的话。
先一步堵死,“你堂弟可是要杀了你的,你不会还要为了他,来怪我们李莲花吧。”
“再说了,他犯下弥天大罪,死罪难免。”
“而且——”
李相夷把后面那句话,抢先说了。
“李莲花不会这么做。”
两个笛飞声和南宫弦月,也如此道。
李莲花对上封磬视线,不偏不倚。
“李某并未下这个指令。”
他仅仅,让母痋控制了封恪而已。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封磬辩解道。
“我堂弟草菅人命,的确该死。”
“我这个做堂兄的,没道理也不会为他开脱,更没有怪罪李先生的意思。”
“我知道,是母痋。”
它此前受令封恪,此时又感受到了李莲花体内的结木蛊痋,是故怀恨在心,自作主张要了人性命。
“我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封磬向李莲花他们揖了一礼。
“能否容我将他带走,葬到朝月城去。”
朝月城现名越州,曾是南胤的国都。
李莲花六人互瞧了眼,都点了点头。
以命偿了罪孽,后头的事就不归他们管了。
封磬言过谢,蹲下去合上封恪开着的眼皮,将尸体搀起来,打算背走。
李相夷他们,则命人清点人数,好也出树林去。
点完,要走的时候,李莲花脚步凝滞,落在了后面。
李相夷立马留意到,往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了?”
其他五个人,也从前面绕到后面来。
“无事。”李莲花风轻云淡道。
实际关节痛了一痛,结木蛊痋啃啮着他,像蚂蚁在骨头里钻洞一样。
手肘处的布料,生出条条褶皱,他紧抓了一下。
腿也有些站不直,导致步子慢得很。
六个人清清楚楚。
李相夷最先搀住人胳膊,嘴上不依不饶道。
“也不知道你这逞强的能耐,到底遗传的谁?”
五个人驻停在李莲花身上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虽说,这俩人都挺逞强的。
但说到遗传……只能从前往后传,先有的李相夷,再有的李莲花,也就是说——
李相夷递了个白眼,去找母痋。
“也不清楚,痋能否引出蛊痋……”
母痋不在李莲花肩膀上了,他骨头疼起来,松懈了些,一时也没关注到。
按道理,他在这儿,虫子是不会跑远的。
于是,六个人围着李莲花转来转去。
最后,在他左腿膝关节侧边,发现了那虫子。
母痋顺着大腿,往上攀爬,到后背缘着脊椎,再绕到手上,从指尖到颈椎外。
一路上,尾腹频频闪动。
几人本是要捉它干活的,李莲花却说,“好像好一点了。”
这痋自己就在干活了。
好一会后,耳朵传出点痒意,一只小虫子飞到了夜空中。
痛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李莲花活动活动手脚,也不僵滞了。
“还真有用。”方多病撑大眼皮,看见母痋追着蛊痋飞。
“不愧是万痋之王啊。”南宫弦月感叹了一句。
“咦——”下一秒,两个人眨住一只眼。
母痋一口咬上了蛊痋脖子,三两下把它吞入腹中。
吃完,落回李莲花肩膀上,触角一弯,一动不动了。
这蛊痋,可没纯痋那么好消化。
混杂在一起,对它来说,串味。
同理,蛊痋有蛊和痋两种特性。作为痋,母痋能把蛊痋引出来;作为蛊,蛊痋是抗拒的。
因此,事情会难办一点。
好在母痋是王中王,还是能成功的。
李莲花据此,记起什么来。
“赵四曾说,没有母痋的话,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蛊痋要如何解。”
笛飞声意会他意思,“那就先留着,用完了再杀。“
兴是这话触动到了什么,打瞌睡的母痋,触角一立,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你闭嘴吧。”小笛飞声直言不讳。
要杀也别当着这虫子面说,还是在人家刚立下汗马功劳的情况下。
当心它记恨,越过李莲花和李相夷,像整封恪那样把人整了。
前车之鉴,李莲花还是有点担忧的,抻出指头,把母痋昂起的头摁下去。
“自己人,别乱来了。”
母痋调了个方向,背对笛飞声,触角垂下去,腹部的荧光也熄灭了。
此时,李相夷的袖口一动,问天痋钻了出来,也飞到了李莲花肩头。
两只痋触角碰碰,开起了茶会。
六人跟上队伍,继续往树林外去。
乌云散却,露出一片幽蓝的天空,月亮清透极了。
他们的影子移动着,月亮也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