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关键,不是皇室的血。
直到某一天,单孤刀的身份败露,他才重燃了,对往昔那个想法的希冀。
不是皇室的血不对,是人不对。
其实最初,他没打算让李莲花以血炼制母痋。
而是想以无心槐,把整个江湖,都捧到李莲花面前。
可李莲花太令他失望了。
终日困守于那座狭窄的二层小楼,满足于粗茶淡饭的清闲日子。
他只能背弃了他。
在复国的路上,一意孤行。
不枉他费心筹谋,如今有了李莲花的血,南胤复国指日可待。
说来,李相夷的血也未尝不可。
但两厢比较,还是李莲花比较好设计一点。
一来李相夷背后跟着整个四顾门,成日里从者如流。
李莲花身边常年,也就一左一右两个人,加一条狗。
二来李相夷与万圣道的关系,不像李莲花与万圣道那样,是捅破了摆明面上的。
李莲花觉得这层关系,变得荒诞可笑起来。
他摆摆手,对封恪道。
“慢走,不送。”
封恪也不多加逗留,摇着折扇出门而去了。
李莲花枯坐在牢房内,思绪雾一样茫茫飘忽,迷失在了人心之中。
油灯的光,凝结于他失焦的瞳孔。
很久很久,他抬手晃了下。
橘光恍然跳开,逃离了他的眼睛。
余下一层阴影,踌躇不动。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
他喃喃念着,嘴角泛出苦涩的笑。
幸好的是,一切都不是当年了。
单孤刀的背叛也好,封恪的背叛也好,他都能坦然处之。
因为他们,都不是他生命里,重要的人了。
后面,李莲花拨开赵四留下的瓷瓶,上了点金创药。
上完,拉上被子,好好睡了一觉。
睡醒了,就指挥门口的守卫端水送饭。
反正他是个不能死的,守卫也拿他无可奈何。
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如此过罢几天后,精神都好多了。
第五日夜里,他躲在被子里的左手,把了把右手的脉,嘴角盈出点笑意。
内力修到无上之境,会在丹田内形成一个元核。
扬州慢恋主,如遇危险,会把元核自行封闭在丹田内。
当危险散去,又会自行打开。
也就是说,他的内力并没有被悉数抽空。
如今有吃有喝有药,还能好好睡觉,内力滋长了些。
虽然不多,也够用了。
至少,传个音不是问题。
咚咚——
他在密玥传音里,猜测着叩响了一扇无形的门。
“封盟主。”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牢房内,封磬正被近来的种种事情搅得心烦意乱,选择了静心打坐。
没过多久,一道不轻不重的熟悉话音,搅碎了入定的宁静。
他心头一跳,一骨碌爬下床,想要贴到墙边听仔细点。
“先生,是你吗?”
他开口问。
伴随的,是铃铃的金属喧杂声。
由松弛的抖动声,过渡为紧绷的拉扯声。
步子被迫止住,他这才意识到,手脚还被铁链缚着。
也一并反应过来,李莲花的话荡在脑海里。
他觑了觑门外的守卫,见他们倚着铁门打瞌睡,这才放下心来,爬回床上,回应李莲花的话。
“先生受苦了。”
“我堂弟……唉……”
他重而长地叹了一息。
原以为,他们兄弟二人相互间推心置腹,会同心同力地追随主上,把万圣道发展好。
怎料想,他们早已不知不觉间,背道而驰了。
当封恪以商队被劫,引他来漠北,拔刀相向时,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要被当作一个囚徒,一颗棋子了。
数把锋刃架在他脖子上,却怎么也比不过心头的刀。
他站在沙地里,同封恪相对而立。
粗粝的风沙磨着他的眼睛,把脆弱的血肉磨得通红。
“堂弟,你忘了百年前,萱公主对封氏一族的庇护了吗?”
“主上是萱公主的后代,你千不该万不该,用心谋划于他。”
封恪口吐连珠地,同他据理力争。
“可他身为皇族,也千不该万不该,把南胤复国的重任抛诸九霄云外。”
“他忘了,我就拼尽全力让他记起来。”
“等我功成之后,让他坐到龙位之上,受万人景仰,他会感谢我的。”
封磬难得一针见血。
“你是想让主上坐皇位,还是你想坐皇位?”
所有强悍的理由,恰如其分的妙语,在那一刻,统统风化得残破不堪,湮灭在大漠之中。
封恪转过身,不再面对他。
“堂兄,你话多了。”
封磬呵笑起来。
后来,就被押到了这里。
衣食住行齐齐全全,唯一不好的,就是出不去。
“是我连累你了。”他对李莲花说。
假使不是自己技不如人,被堂弟困住,用以为饵请君入瓮,事情不见得会走向今天这个局面。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话了。”李莲花道。
两只同病相怜的樊笼鸟,倒不如想想怎么出去。
说到这里,封磬的话莫名轻松些许,还杂着丝少有的狡黠味。
“我堂弟聪明一世,不见得聪明一时。”
“你这是何意?”李莲花挑眉。
封磬悠悠道。
“赵四是我的人。”
李莲花侧翻朝向石床里头,撕开了被子角的一处缝合线。
他手伸进被子里,在棉絮里翻翻找找,摸出一样硌他睡觉的东西来。
“看出来了。”
“我十八那年,从鞭笞学徒的杂技团那里买下他。”封磬眨了下眼睛,不紧不慢地说起往事来。
“他随我进了万圣道,成了我的心腹。”
“后来,我见他武艺出众,是盟中除我与堂弟外,底子最好的。”
“我便命他,去保护我堂弟了。”
提及封恪,他又忍不住叹气。
李莲花把摸出的钥匙攥手里,“世事无常,命运弄人罢了。”
“准备好走了吗?”他转换话题。
这话来得突然,封磬迷惘了一下。
接着,第不知多少次听见,隔壁传来“闲抓铁镣慢敲床”的声音。
打盹的守卫身心俱疲,“又怎么了?”
李莲花坐着,扬起手腕。
铁链的环扣大了一圈,虚垮地套在上面。
“你们这铁链是哪个工匠打的,锁扣不怎么结实啊,我右手松了一个。”
“你们过来,重新锁一锁。”
守卫精神了。
倒不是因为犯人松了一条铁链,有可能会逃脱。
毕竟不还有三条么。
再说了,一个被吸干内力的废人,换个三脚猫功夫的,也能一拳把人干趴下。
他们毫不担心,满心满眼都是稀奇。
哪有坐牢提这种诉求的,活久见!
不过为免差池,他们还是尽职尽责地打开铁门,过去了。
哪知正要拿起铁链查看时,电光火石的一道虚影晃过。
他们身体的某个穴位,被结实地点了点。
整个人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出来。
两双眼睛微微偏着,与同伴相瞪干着急。
李莲花在他们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开了另外三个锁。
从床下到地上,站起来,斯斯文文地理了理衣服的褶皱。
理完,怕一根钥匙不够似的,微笑着探手,在他们腰封上一勾,把成串的钥匙悉数顺走。
最后,出到门外,贴心地锁上了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