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是怕……怕万一有什么闪失,让陛下空欢喜一场,反而更添伤怀。所以便想着,待胎象坐稳了,再寻个合适的时机禀告陛下。”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完全是一副处处为帝王着想,体贴入微的模样。
然而,南宫玄羽是何等聪明的人。
他凝视着沈知念低垂的眉眼,看出了她极力掩饰的委屈和忐忑……
电光石火之间,帝王忽然明白了。
念念哪里是什么不忍打扰,怕他空欢喜一场。
分明是……这个小女子在跟他闹脾气,使性子呢。
因为他这段......
夜色如墨,风穿回廊,吹得永寿宫檐角铜铃轻响。殿内烛火未熄,映着南宫玄羽沉静的侧脸。他坐在念念身旁,掌心仍覆在她手背上,仿佛要以体温确认这一刻的真实。
“明日之后,你便是六宫之主。”他低声道,声音里有几分沙哑,也藏着难以掩饰的郑重,“再无人能轻慢你,再无人敢欺凌四皇子。可……这后位,也意味着万众瞩目、步步惊心。你准备好了吗?”
念念抬眼望他,眸光清澈如初春潭水。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抚过他掌心一道旧疤??那是登基那年冬猎时,为救她被野狼所伤留下的。
“臣妾这一生,从未为自己争过什么。”她缓缓开口,嗓音轻柔却坚定,“不争宠,不夺权,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未曾对人说过。可如今,我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战。”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内室方向??那里挂着一幅小小的绣像,是四皇子幼时所绘:父皇立于金殿之上,母妃执伞相随,身后山河无恙,百姓安居。
“我争,是为了让他将来不必跪着求人生存;我战,是为了让您不必再孤身一人扛起这江山社稷。”她转回头,凝视着他,“所以,我不怕。哪怕前路荆棘满布,我也愿披甲上阵,做您身侧那一把看不见的刀。”
南宫玄羽心头一震,喉头滚了滚,终是将她揽入怀中,力道沉重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个女人从不曾张扬跋扈,却能在最危难时递来一碗温粥;她不擅言辞,却总在他犹豫不决时点醒迷局;她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坚韧。她不像其他妃嫔,靠哭诉博怜,靠子嗣压人,她只是默默守候,用十年光阴织就一张无形之网,将他的心牢牢系住。
而现在,这张网终于收拢。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紫菱便已率众宫人备好一切。香汤沐浴、凤冠霞帔、九鸾步摇……每一件器物皆由尚仪局亲自送来,封条完整,礼制严明。
念念静静坐着任她们梳妆,眉不皱一下,唇不扬一分。直到铜镜中映出那个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身影,她才微微眯了眯眼。
“太艳了。”她轻声道。
紫菱一怔:“主子?这是皇后册封大典应有的规制啊。”
“我知道。”念念伸手抚过额前垂落的珍珠帘,“可今日不是炫耀的时候。他是想借我稳住人心,而我要做的,是让他安心。”
她说着,取下发间那串东珠九鸾冠,换上一支素银嵌玉的莲花簪??正是当年初入宫时,南宫玄羽亲手为她戴上的那一支。
“其余繁饰都撤了吧。”她淡淡道,“只留这件正红缂丝凤袍便可。”
宫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命,只得依言简化装扮。唯有那双褪色的绣鞋,被她悄悄藏入袖中,贴身携带。
她知道,今日不只是身份的更迭,更是命运的转折。从此以后,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灯下熬药、抄经祈福的皇贵妃,而是必须站在风口浪尖、替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皇后。
但她更清楚??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凤冠有多重,而在人心有多深。
***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九门大开。
一道明黄诏书自太极殿飞驰而出,由礼部尚书(新任)宣读于午门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沈氏,德行昭著,孝悌仁厚,侍君十载,恭谨不渝。今太后康安,四皇子勤学,边关告捷,海内升平,实赖其辅佐之功。特晋封为皇后,统摄六宫,母仪天下。钦此。”
百官叩首,山呼万岁。
百姓闻讯,纷纷焚香祭天,称颂圣恩浩荡、贤后临朝。
而在永寿宫外,早已排起长长的贺礼长队。金银珠宝、锦绣绫罗、古玩字画……堆满了庭院两侧。更有各地命妇遣使进献,口称“愿效坤德,共襄盛世”。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场盛典将以圆满落幕之时,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宫墙角落。
是个老嬷嬷,衣衫破旧,面容枯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漆木匣。她颤巍巍地跪在宫门前,高举双手,嘶声喊道:“奴婢求见皇后娘娘!奴婢有要紧事禀报!事关……法图寺!”
守门太监欲驱赶,却被紫菱一眼认出。
“住手!”她疾步上前,声音微颤,“她是……慧通师太的贴身侍女!当年法图寺覆灭时,据传已死于乱火之中,怎会……”
念念正在内殿更衣,闻言立即起身:“带她进来。”
不多时,那老嬷嬷被扶入偏厅。她浑身发抖,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中,最终只是打开木匣,取出一块焦黑残片??是一片烧毁的经文残页,边缘尚可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字样。
“娘娘……”她老泪纵横,“师太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找到您……她说,只有您,才会相信真相……”
念念神色骤凝:“什么真相?”
“法图寺……不是邪教。”老嬷嬷咬牙道,“圣僧更非妖人!他是被人陷害的!那所谓‘蛊惑人心、图谋不轨’的罪名,全是伪造的证词!真正勾结外敌、意图篡国的……是当朝国师??玄真子!”
殿内一片死寂。
连紫菱都倒吸一口冷气。
念念却并未震惊太久,反而缓缓闭上眼,似早有所料。
“继续说。”她声音平静。
“三年前,玄真子暗中与突厥密使往来,借讲经传道之名,输送军情、泄露边防布署。圣僧察觉后,曾多次劝诫,反遭其忌恨。后来,他干脆伪造经书内容,诬陷圣僧修习禁术、妄图登基,再煽动民间谣言,逼陛下动手铲除法图寺……”
“证据呢?”念念睁开眼。
老嬷嬷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纸张泛黄,封印已损:“这是圣僧临死前托人送出的遗书……上面有三位御医联署的验伤记录,还有……一名幸存弟子的口供。”
念念接过信,细细查看。片刻后,她将信收入袖中,转身走向内室。
五息之后,她再出来时,手中已握着一枚玉佩??龙纹缠枝,背面刻着“天佑”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