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史郎站在老宅屋檐投下的狭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逐渐变得炽烈、温暖的世界。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阴影中探出一只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那片灿烂的光明。
阳光触碰到他指尖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灼痛感传来。他没有立刻缩回,只是任由那痛楚蔓延,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许久之后,皮肤开始发红,浮现出细微的、如同被火星溅到般的焦痕,伴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轻烟。
鬼的血脉仍在,却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拥有绝对的力量和恢复力,它正随着时间而淡薄。
这过程漫长而痛苦,如同凌迟。
也许有一天,他会彻底变回人类。
他还能等到吗?
等到那个或许根本不会实现的、与珠世大人来世的约定?
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而他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却又在飞速流逝,指向一个注定的、孤独的终点。
阳光下的世界,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望着那片光明,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留恋与挣扎。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步,他踏出了阴影。
炽烈的阳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包裹了他。剧烈的灼痛感从每一寸暴露的皮肤炸开,远超刚才指尖的试探。他的身躯冒起青烟,皮肤发出可怕的滋滋声,迅速焦黑、碳化。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又一步,踉跄着,却坚定地走向庭院中央,走向那最炽热的光明之下,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灼热的痛苦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视野开始模糊。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照片举到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带着无尽眷恋与绝望的吻。
泪水刚涌出眼眶,就在极度的高温下迅速蒸发。
“珠世……大人……”
愈史郎喃喃着,声音嘶哑破碎,最终无力地向前倒去。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焚烧殆尽的边缘,在那极致的痛苦中,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或许也是内心深处那份执念化生的不甘,猛地攫住了他。
——他不能就这样消失。
如果连他也消失了,那么还有谁会记得珠世小姐?还有谁会守着这份记忆等待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带来一阵短暂却剧烈的清醒。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用焦黑碳化的手臂支撑起身体,拖着几乎被阳光摧毁的残躯,以一种近乎爬行的、无比狼狈痛苦的姿态,一点一点地,挣扎着挪回那片救命的阴影。
当愈史郎终于滚入老宅门廊下的阴凉处时,身体已经惨不忍睹。焦黑与破损处遍布,散发着浓重的焦糊味。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阳光在门槛外一步之遥的地方肆意流淌,温暖明亮,却与他隔着一道生死鸿沟。
他活了下来。以更痛苦、更残缺的姿态。
愈合的过程极其缓慢,远不如从前,鬼的力量正在离他远去。
日子再次恢复死寂,甚至到他能够完全站在阳光下,他都没有等到那个身影。
他依旧画画,画记忆里的她。
等待,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直到某一天,一个平静的午后。
“笃、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老宅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寂静。
不是风吹动门板的声音,不是野猫挠抓的声音。是清晰、克制、带着某种犹豫却确确实实存在的——敲门声。
蜷缩在窗边阴影里假寐的愈史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经历了太多,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惊疑不定的波澜。
会是谁?
他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
敲门声还在继续,轻柔却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愈史郎心中那潭死寂了无数年的水。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动作因为长期的蜷缩而显得僵硬笨拙。他的手颤抖得厉害,放在老旧的门闩上,几次都无法顺利拉开。
恐惧和一种他不敢承认的、荒谬绝伦的希望,像两条毒蛇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勒碎。
是幻觉吗?还是又一个残忍的、捉弄他的梦境?
最终,伴随着一声涩哑的“嘎吱——”,木门被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入门廊,勾勒出门外那个身影的轮廓。光线有些刺眼,愈史郎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看清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穿着淡雅和服的女性。她的容颜,与他满屋画像、与他灵魂深处烙印的影像,分毫不差。
时光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依旧是那般温柔静好。
但不同的是,她的眼眸清澈而明亮,不再是沉淀着数百年哀愁的古井,而是映照着此刻阳光的、带着生动暖意的清泉。
她的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那笑容如此真实,带着些许歉意,无尽的温柔,还有一种……仿佛穿越了漫长轮回终于抵达的释然。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滔天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痛苦与希冀。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入愈史郎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停滞的心跳上。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紧紧攥在手中的、那张边缘已被泛黄卷边的相片上,眼中的怜惜与歉意更深了。
“愈史郎,”她唤出了那个刻印在彼此命运里的名字,笑容愈发温婉灿烂,带着毋庸置疑的确认,“我来了。”
“来履行,我们的约定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愈史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石堵住,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他苍白交织的脸颊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手中的相片,飘然滑落。
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月光下、在实验室里、在最终诀别时微笑的身影完全重叠。
不是街角那个幸福的妇人。
这是他的珠世小姐。
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记忆,穿越了死亡与时间的洪流,真的……回来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易碎的幻影。但在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又因自身的狼狈和巨大的惶恐而怯懦地想要缩回。
珠世却主动向前一步,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真实的、温暖的触感,从皮肤相贴处传来,如此清晰,如此……鲜活。
“这一次,”她看着他,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声音却无比坚定,“我不会再离开了。”
温暖的阳光洒在门廊,将两人笼罩其中。愈史郎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哭泣的、狼狈却仿佛重新被注入灵魂的模样。
等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时间的刻度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意义。
他反手紧紧回握住那只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抓住了整个生命的意义,喉咙里终于挤出破碎而哽咽的一个字:
“……嗯。”
漫长的等待,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