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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今日来,是来认一件东西。”他说,“不是来认罪。”
“认什么?”
崔谅抬手,指了指东墙上那张拓片。
“这七个字。”他说,“‘
“谁写的?”
“陈九。”崔谅说,“本官也认得这个人的手。他在漕司当过三年书手,字写得不好,落笔都往左偏半寸。”
包拯没有动。
“崔副使认得这么清。”
“本官在漕司二十三年。”崔谅说,“底下人写的字,本官一眼就认得出。”
“那二十三块牌子上的字,你也认得?”
“认得。”崔谅说,“都是他刻的。”
“他为什么刻?”
“因为他手里有二十三副骨头。”崔谅说。
“这十个人,”包拯说,“官册上没有。”
崔谅的眼睛动了一下。
“本府问的是,这十个人,在哪。”
崔谅没有立刻答。
他往供桌上又看了一遍,看得比刚才还慢。
“大人。”他终于开口,“您这案子,官家已经写了字。”
“写了。”
“那大人还查?”
“官家写的是‘不必再查’。”包拯说,“不是‘不能查’。”
堂下静了一瞬。
崔谅忽然笑了一声,很淡。
“大人这话,本官听过。”他说,“二十年前,也有人这么说过。说完了,人就没了。”
“谁?”
“陈九。”崔谅说,“那年开春,他拿着木牌去府里,站在阶下,说了差不多的话。”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崔谅说,“大人,本官不推。他死,是本官的意思。”
堂下有人动了动。
“他手里那二十三块木牌,本官本来可以一并烧了。”崔谅说,“本官没烧。本官让人把匾挂回去,把木牌压回罐子前面,把那条井道留着。”
“为什么?”
崔谅抬起头。
“因为本官怕。”他说,“本官怕有一天,死的人比本官活得久。人要是有个地方摆着,就活得久。”
包拯走到供桌前,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二十三个罐子。
“崔副使。”包拯说,“本府不抓你。今天不抓。”
“为什么?”
“抓你,这个案子就结了。”包拯说,“结了案,那十个人就永远没人找了。”
崔谅的呼吸慢了半拍。
“本府要问你一件。”包拯说,“那十个人,是不是活着走的?”
崔谅没答。
“账上有一笔。”包拯说,“‘脚夫十名,冬衣十件,钱二十贯,随粮北行。’”
崔谅闭了一下眼睛。
“活着。”他说。
“去哪了?”
“往北。”
“做什么?”
“推车。”崔谅说,“运粮要人,人从哪儿来?从城里来。那年城里饿,有人卖人,十贯钱一个。本官买了十个,给他们冬衣,让他们推车。”
“推了多久?”
“推了两年。”崔谅说,“两年之后,本官不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还剩几个。”崔谅说,“运脚的人,一年死几个,账上不记。”
包拯转过身,看着堂下。
“崔副使。”他说,“本府再问一句。”
“大人问。”
“这十个人里,有没有一个还活着?”
崔谅沉默了很长时间。
外面有风,把拓片的边角吹起来一点。
“有。”他说。
“在哪?”
崔谅抬起手,往城里的方向指了指。
“就在这城里。”他说,“城西,卖炭的那条巷子。有一个姓陈的,腿不好,走路拖着一只脚。他推过两年车,后来被放回来了。”
“姓陈?”
“陈九的儿子。”崔谅说,“陈阿宁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