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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看着那排陶罐。
“那这些是什么?”
“骨。”沈崇文说,“烧剩下的骨。”
“谁背出来的?”
沈崇文没答。
“本府再问一遍。”包拯说,“谁背出来的?”
“陈九。”沈崇文说,“一夜一趟,从这条井道背出去。他不敢让官府知道,怕人说他把疫气带出城。他也不敢让人知道这些骨是谁家的,就在每块木牌上刻个名字,压在罐子前头。”
“他一个人背了多久?”
“从头一年冬天,到第二年春天。”沈崇文说,“二十三个人。”
火把的光在井壁上晃。
包拯把手按在第十一个罐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匾是他挂反的。”他终于开口,“‘死在里面没人知道这条道。匾背那七个字,是他留给别人的。”
“留给谁?”
“留给他信得过的人。”包拯转过头,“他信得过的那个人,不是你。”
沈崇文的肩膀塌了一下。
“沈通判。”包拯说,“你二十年前进这座宅子,看见这块挂反的匾,你把字看懂了,又挂回去。你什么都没问。”
“本官不敢问。”
“你不敢问,是因为你怕一问,就知道这条道可以从城外进、从城外出。”包拯说,“后来你就用它运粮。”
“那条路运粮,不惊动城门,不惊动关卡,不惊动税。”他说得很慢,“陈九背了二十三个死人,你用它背了两千四百石粮。”
井底下,展昭手里的火把“噼”了一声。
沈崇文忽然跪了下来,跪在井口的石板上。
“大人。”他说,“本官有罪。”
“你有罪,本府知道。”包拯说,“本府现在要知道的,不是你有没有罪。”
“那是什么?”
“你方才说,官仓的粮要等上头的批文。”包拯说,“批文一直不下来。清河三年冬天,城里饿死了二十三个人,批文为什么一直不下来?”
沈崇文抬起头,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有人问这一句。
“大人。”他说,“因为有人不想让它下来。”
“谁?”
沈崇文的嘴唇张了张,声音几乎听不见。
“本官说了,就是死。”
“你不说,也是死。”包拯说,“说了,未必。”
井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火把歪了一下。
沈崇文低下头,额头抵在石板上。
“是漕司。”他说。
回城的路上,包拯一句话没说。
走到城墙下,他忽然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废井。
“展昭。”
“在。”
“把那二十三个罐子,一个一个搬出来。”包拯说,“搬到宗祠里去,摆在正堂。木牌擦干净,名字摆正。”
“大人要做什么?”
“本府要让人看看。”包拯说,“这宅子里,除了粮,还埋着二十三个人。”
展昭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他说,“下官还有一事不懂。”
“说。”
“匾上那七个字,陈九刻的时候,是把一辈子都押在这块木头上了。”展昭说,“可他刻完,为什么还要把它挂回去?挂正不就完了?”
包拯看着城墙上刚亮起来的天色。
“挂正了,就没人看得见。”他说,“看得见的地方,都有人擦。看不见的地方,才留得住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