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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江澄(十五)(2 / 2)

“我叫江……江澄。村子……我很熟的……”

“不会……不会丢的……”

“那个……能不能……见到我爹爹时,帮我说一声,说……说我出去了。我怕他……担心。”

语毕,耳根已然红透的我,飞快地将脸埋进了秧的肩窝里,试图在接下来的所有交涉中,将自己彻底藏起来,置身事外。

至于侍从们听完我这番磕磕巴巴的“保证”后作何反应,我没敢回头去看;秧脸上那副胜券在握、乘胜追击的表情,我也没太留意。

唯一能给我些许安慰的,是秧那只一直轻轻落在我头顶、温柔抚摸着我发丝的手。那手很小,力道却出奇的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

几分钟后。

“小姐……规矩便是如此。况且,最主要的是,陌管家与江村长此刻去了何处,我们……实在不知啊!这……”

两名侍从被驳得几乎无话可说,眼见小姐执意要外出,急得额角都见了汗。他们做这贴身侍从,本就是为了混口安稳饭,若能得小姐几分青睐自是更好。可谁知会摊上这么一出?眼下这吃的哪里还是安稳饭,分明是“牢饭”与“断头饭”之间的致命选择题。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秧伸出一根手指,不偏不倚地点向阿晟腰间——那里系着一根挂绳,绳端连着一个带有拉环的铁制圆筒。她嘴角微勾,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不还有能联络的东西吗?虽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可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么?”

两道近乎绝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阿晟身上。

他们对这位领头侍从的光辉往事略有耳闻。此刻,在自身劝说全然无效的情况下,他们所有的期盼,都落在了这位“老资历”身上——或许,也只有他出面,才能为他们换得一线转圜的生机?

被这两道目光死死盯着,阿晟只觉得脊背越发僵硬。

他何尝不明白那目光里的含义——无非是想让他这个“有前科”的来顶这口锅。至于秧要他使用腰间那铁器发信号?那更是痴人说梦。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但他坚信不疑:只要他听了秧的话,贸然拉响那拉环,让刺目的红色烟信号升上天空……那么。

当陌管家带着那一众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人疾驰而回,却发现只是为了此等“举足轻重”的小事后,他们这几个侍从——说不定,连眼前这个正扑在小姐怀里、全然无辜的女孩——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以绝后患。

这不是玩笑。这是他一位早已“消失”的朋友,在消失前,郑重告诫过他的。那朋友告诫他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烽火戏诸侯,侯至焚君烬。

………

阿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态与凝重。

他拨开秧又一次不怀好意伸向他腰间的小手,长叹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近乎恳切的意味:

“小姐,您若是……真铁了心想出去的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同伴,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讥诮又饱含无奈的弧度。

“……那我们做侍从的,想必是拦不下的。我们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听从小姐您的指示,去做‘该做’的事。”

“唔……”秧脸上原本志在必得的笑容,闻言不由得僵了僵。

经他这么一说——不,是经他这么“一提点”——刚刚还心高气傲的秧,心底竟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惭愧。

几年前,因为自己那场荒唐的胡闹,让眼前这名忠心耿耿的侍从受尽皮肉之苦、险些被逐出府的往事,被这隐晦的言辞轻轻勾起,浮上心头。

这一次,换作秧沉默了下来。良久的静默后,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不可闻地、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

“不过,”阿晟没有理会身后那两名侍从眼中瞬间迸发的惊诧与几乎要喊出来的疯狂暗示,自顾自将话锋一转。他的语气罕见地强硬了些许,甚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姐,此番外出,一言一行,还请您务必三思而后行。还有……江小姐。”

听到有人喊自己,我在秧的怀里扭了扭被圈得有些紧的身子,疑惑地抬起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嗯。”阿晟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江小姐,还请您……照顾好我家小姐。至于您先前提出的那个请求,”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们会设法转告给江村长,请他不必担心。”

“好!谢……谢谢叔叔!”听到他不仅应允,还主动提及爹爹,我心头一松,连忙应道。

对我的反应,阿晟似乎满意了些许,紧绷的下颌线条也略微柔和。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向后轻轻一招。身后那两名虽满腹疑虑却不敢再吱声的侍从,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般,无声地向大门两侧退开,将那条通往院外的狭窄通道,清晰地让了出来。

秧没有再犹豫,甚至在道路完全让出的前一瞬,便已紧紧拉住我的手,向门口迈去。

“小姐……”

就在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的刹那,灿烂的阳光如瀑般涌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翳,也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阿晟的声音,恰在此时,极轻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细砂,其涟漪足以被每个人捕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请小姐……莫要辜负了我们此刻的努力与信任。”

这话,既是对半只脚已踏过门槛的秧说的,也是对门内那两名至今目光飘忽、心神不定的同伴说的。或许,更是对他自己——阿晟说的。

秧迈出的脚步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阳光刺眼带来的片刻恍惚。

随后,她的脚重重地、踏实地落在了门外——那片被正午烈日晒得微微发烫的沙土地上。

“谢了,阿晟!”

她没有回头,只是迎着光,声音干脆利落地抛下一句。

旋即,在一院子混杂着惊诧、不解、贪恋以及其他种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她如一只张开羽翼的鹰隼,自然而然地侧身,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然后,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朝那敞开的院门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