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和李逵等人,为人最是忠义,我相信朝廷定会……”听着女孩天真未凿的言语,秧心里那个想要确认什么的念头愈发强烈。
书页在她手中“哗哗”翻动,有几页甚至不堪其力,“刺啦”一声,裂开了细小的口子,看得我好一阵心疼。
当书页翻到无可再翻,秧看着那不翼而飞的厚重封底,愣了片刻。随即,她像寻宝般,急切地在仅存的最后一页文字间搜寻起来。
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她便整个人向后一仰,释然般带着怀里的我,一同靠倒在冰凉的土墙上。任由膝上那本残破的《水浒》书页散乱,跌落入凌乱的被褥之中。
谁家好人把《水浒》撕得……结局刚到宋江回朝就没了啊喂!
无声的呐喊在秧心中回荡。她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那本《水浒》,恍然大悟。
难怪阿澄会说出那些在她听来稀奇古怪、甚至堪称“逆天”的言论。
因为对阿澄而言,这部《水浒》的结局,是开放而未知的。女孩所说的一切,全是她基于对“有功之臣”最天真、最无邪的幻想,自行编织出的“圆满”罢了。
“啊……”秧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头好痛,不会是要长脑子了吧?”
“那个,阿澄,”她打断了仍在努力组织语言的女孩,强行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问出了在得知“此《水浒》非彼《水浒》”后,最后一个关键问题:“你说的……二十八人,是哪二十八人呀?”
“哦,这个啊。”我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下巴,仰起头努力思索了一阵,然后断断续续地报出一长串名字。报到最后一个时,我明显犹豫了,可在秧眼神急切的催促下,只得小声说出:
“林冲。”
“林冲?!”
秧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蹭”地一下坐直了身体,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力道之大,要不是身上还盖着厚厚的被子,被她抱在怀里的我,简直怕要被她这一下给弹出去。
“林……林冲吗?”她将这个名字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林冲也随宋江回朝受封去了……那书中那个因风瘫被迫留在六和寺中、由武松看顾、半载而亡的悲情英雄,又是谁?
她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却卡在喉咙里,拼尽全力,竟也说不出口。
“对啊……结局都被撕了,那中间少掉几页……好像也说得过去。”秧自我安慰着。毕竟,林冲是在六和寺休整时才突发风瘫,而不是在那之前。
一股释然感包裹了秧的全身。抛下那些“正史”的桎梏后,她反而觉得轻松多了,甚至对怀里女孩这天马行空般的“胡言乱语”,生出了一丝浓厚的兴致。
“那,阿澄,”秧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木梳,将怀里的女孩稍稍推开些,开始慢慢梳理她散乱的发丝。动作很轻,很柔,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女孩惬意地闭上了眼,“为什么最后一个……会是林冲呢?”
“唔……其实,这我也说不准。”我闷哼一声,将垂到胸前的几缕发丝撩到耳后,方便她的梳理。
“兴许……林冲在六和寺,目睹鲁智深的顿悟,听闻武松的决断后,心中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回顾自己那充满枷锁、妥协与身不由己的一生,只感到无限疲惫。最后,他向宋江辞行。宋江纵有挽留,却也明白其中无奈,只能叹息应允。”
“自此,林冲隐于世间,褪去官袍甲胄,只作一名浪迹天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无名侠客?”
“侠客?”秧梳理的手微微一顿,“可……回朝受封,‘封妻荫子’,不正是他半生所求吗?”
“呵呵,这可未必。”我并未睁眼,嘴角却依着思绪,漾开一抹淡然的、近乎叹息的笑。
“林冲一生,被体制、被恩情、被所谓的‘正道’与‘前程’牢牢绑缚,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
“或许,这会是他一次迟来的、沉默的反抗。在一切尘埃落定前,他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出选择——拒绝那个用无数兄弟鲜血换来、且仇人仍在其中逍遥的‘功名’,也说不定呢?”
路途的终点,或许并非理想的彼岸,而是看破虚妄后的彻底抽身……
“呐,秧姐姐。”感受到身后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我将脑袋向后微微一仰,轻轻靠在她肩上,“我说的……对吗?《水浒》的结局,会不会是这样?”
怎么可能?你以为这是小姑娘玩“过家家”或“点将酒”的游戏吗?
秧看着女孩眨巴着的、盛满纯真幻想的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奈地笑了笑,终究不忍心戳破那片晶莹脆弱的泡沫,将那冰冷的“事实”说出口。
“差不多哦,”她听见自己用柔和到近乎纵容的声音说,“阿澄的想象力……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呢。”
随着她小手灵巧地一挽、一系,一只漂亮的、湛蓝色的“蝴蝶”,便停驻在了女孩高高束起的马尾发梢。
“哼哼。”我得意地笑了笑,撑着床板灵巧地一转,便与秧肩并肩靠坐在一起。新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甩,那只“蝴蝶”便在透窗而入的、稀薄的光线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翩起舞。
“还有张顺哦,他其实也……”我兴致勃勃地还想继续分享,可话才开头——
“咕噜噜……”
一阵响亮而绵长的腹鸣,不合时宜地从我腹部传来。声音响起的刹那,我自己先愣住了,随后,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颓丧下来。
“噗……哈哈哈!不是你……哈哈哈哈……”那声音之清晰,秧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她忍俊不禁,嬉笑着将半瘫下去的我像整理丝带那样试图捋直。可我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化掉了,在她手松开的一瞬,又软软地萎了下去。
“原来我们的小‘侠客’……也知道饿啊……”秧瞥了一眼桌上——那里正立着两碗热气腾腾、香气隐隐飘来的面条。
那几个伙计早已趁她们“论道”时悄然离开,还贴心地将门给带上了。
“那……起来洗漱一下,我们吃饭?”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终于可以付诸行动的轻松。
“唔……好!”
“秧姐姐最好了!”
我兴奋地抱住她的胳膊,在她肩头蹭了蹭,随即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穿鞋。
可忽然,在脚尖即将触及冰冷地面的瞬间,我又如同被火燎到般,猛地缩回了被子里!整个人裹着被子迅速滚到床内侧,只露出一颗涨得通红的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
还好……还好屋里没别人了!方才差点就只穿着抹胸和那半透的素白内衬下了地,若是被旁人看去……那可真就……
“秧……秧姐……”我咬着下唇,脸上的红晕有增无减,声音细若蚊蚋,“能不能……帮我去木箱里拿一下我的衣……”
话音未落,一阵带着她身上特有皂角清香的微风扫过鼻尖。我只觉眼前光线一暗,一件带着阳光晒过暖意的、柔软的丝织物,便轻轻罩上了我的头顶。
没有过多的解释。
回应我的,是秧终于拼尽全力也再无法绷住的、彻底放肆的清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