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那位江村长一言不发,独自一人打了两碗粥。
这事只有秧无意间瞥见。当时她还纳闷:这村长一个人,能吃下这么多?
现在她明白了。只是仍想不通,这村长为何要偷偷摸摸将粥往家里带,而不能像其他村民一样,光明正大地领着孩子来领。
…………………
“爹爹他……”
听到秧提起爹爹,我瞳孔蓦地一缩,看向眼前绢布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又一次不争气地滚落。
这细微的变化自然没逃过秧的眼睛。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知道该趁热打铁了。
“好啦好啦,绢布给你。我相信你自己能处理好伤口。”
“毕竟……你也不想让你爹爹担心,对吧?我去拿药。”
绢布几乎是半强制性地塞进我手里。但这一次,我并未太过抗拒,对秧的戒备,也稍稍松懈了一些。
我心里明白,无论我多么不信任这个凭空出现、施以援手的女孩,她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并未对我造成任何伤害。
而且她说得对。伤口在我手上,一味抗拒不处理,痛苦的只会是我自己,更会给爹爹平添难以收拾的麻烦。
家里没有常备的草药,也没有余钱抓药请大夫。真要是恶化下去,只能自己硬扛。能活,是命;不能活,也是命。这就是赤裸裸的、不容辩驳的现实。
…………………
秧给的绢布很大。我草草擦去伤口周围的污渍,便将手指裹住,从地上爬了起来。
屋子虽常被爹爹打扫,可毕竟是泥土地,总归沾着灰。我单手拍了拍半旧的交领窄袖衫,发现根本拍不干净,索性心一横,解开衣扣,脱去外衫,只穿着单薄的抹胸和素白内衬,爬回了床上。
先前因粥被打翻而心神恍惚,此刻定下神,才发觉屋外的院子确实比平日嘈杂太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嘟囔着,往床内侧挪了挪,就这么一手裹着绢布,一手扒着窗框,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谁知这不看还好,一探头,视线正好与刚走出屋子、此刻正抱着个小木箱站在人群中的秧撞了个正着。她仿佛早料到我偷看,歪了歪头,也不管周围人目光,竟径直朝我挥了挥手。
“啊……”
我耳根一热,哪里还敢与她对视,慌忙缩回脑袋,一把扯过被子裹紧自己,整个人又习惯性地蜷缩到了床角。这个动作我已重复过无数次。无论是上次的暴风雨,还是任何感到不安的时候,仿佛只要抱着被子缩在这里,就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
“不是吧……”
看着窗口那飞快探出又倏然缩回的脑袋,秧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勾出一抹饱含无奈的苦笑。
“我真有这么可怕么?”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认问题不在自己脸上后,扭头看向身后几个跟着过来、此刻却愣愣呆立、对她方才朝空窗子招手的行为满脸狐疑的侍从。
这些侍从显然并未注意到窗口一闪而过的人影,还在莫名其妙地挠着脑袋,连身为侍从的本分都忘了。
“咳。”秧轻咳一声,将几人神思唤回,继而故作严肃道: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都这么瞧着我。还是说——”她故意将尾音拖长,戏谑的语调伴着指尖有节奏地轻叩木箱的哒哒声。
“还是说,你们在趁机偷懒?”
“小姐言重了,小的们不敢。”侍从们立刻端正姿态,恭声回道,“只是……有些好奇。”
“行了,”秧摆摆手,“我问你们,陌叔和村长去哪了?”
“回小姐,陌管家与江村长出门办事了,小的们也不知何时能回。”
“啧,那午饭怎么办?”
秧皱了皱眉,抬眼望了望头顶明晃晃的日头,试探着问道。她这么问,自有缘故:其一,这几日为赶路,净啃干粮,唯一的油水便是车上带的几颗咸鸭蛋。好不容易落脚,自然想吃顿热乎的。
其二,便是为了屋里那个看起来饿了许久、连打翻一碗粥都要哭得肝肠寸断的瘦弱女孩。
方才在屋里待的那片刻,秧早已瞥见墙角那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一个大胆的念头,已在她脑海里逐渐成形。
侍从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最后由其中年岁最长的一位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小姐放心,这村子虽寻不着太多吃食,但我们一路携带的干粮还有些富余。小姐若想用饭,小的们这就叫伙计在外头寻个地方架锅开火。”
“那倒不必这么麻烦。”秧摆摆手,“我就问问。你们先忙去吧,要做饭时,我自会叫你们。”
“是。”
侍从们应声退下。秧抱着小木箱,状似随意地踱到小屋门前,假意张望了几眼。再三确认忙碌的人群无人分心留意这边后,她身影一晃,又一次从院内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掩上。
“呼……还是屋里头自在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秧长长舒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般鬼鬼祟祟,像做贼似的。可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不愿将那女孩的存在,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就像……就像早上的江村长那样。秧在心里想着。倘若村长偷偷打两份粥,以及特意叮嘱让商队车马远离这间小屋,皆是出于同样的顾虑,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可无论村长初衷如何,纸终究包不住火。更何况,她这簇“火苗”,已然探出脑袋,窥见了纸后隐藏的轮廓。这个发现,或许是偶然,又或许……是必要的。
回想起刚闯进屋时所见的那一幕——女孩失魂落魄地跪坐在满地狼藉中,手中还紧握着那片染血的碎陶——秧仍觉得一阵后怕。若是再晚一步……她不敢深想下去。
“唉,烦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在脸上重新挂起那抹练习过的、尽量显得柔和的微笑,这才抬步向床榻走去。
然而——
“咦?这椅子上……怎么挂了件衣服?”
她纳闷地顿住脚步。方才分明空荡荡的椅背上,此刻却多了件半旧的交领窄袖衫。
紧接着,她的目光越过椅子,落到了床榻上。
只见那个苍白瘦小的女孩,此刻正用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却忍不住好奇偷偷望向她的眼睛。女孩似乎努力想把自己藏起来,可那微微隆起的被团,和那双泄露了行踪的眼眸,却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受惊后本能缩回壳里,又忍不住探头打量外界的小动物。
看清眼前这景象的秧,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带着几分“营业”意味的笑容,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噗……”
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终究还是从她唇边溢了出来。那笑意真切地漾开,将她脸上最后一丝假饰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