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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江澄(六)(2 / 2)

我看着大头手中那件原本灰白、此刻却因沾染泥污而显得黑黄的衣服,不由得轻轻“咦”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

“对哦,还有脏衣服没处理……”

抓着窗框的手收了回来。我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脑海里闪过各种不着边际的念头,思忖着该怎么处理这一堆脏污。

大头连珠炮似的抱怨,并未在我心里掀起太大波澜。纵然有那么一丝丝恻隐之心掠过,这些絮叨也很快被我归于“牢骚”之列,从左耳进,右耳出。

然而,随着他絮絮叨叨、充满不甘的碎念不断传来,我那原本因不知如何处置脏衣而微蹙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也在他那喋喋不休的抱怨声中,缓缓勾起一抹灵动的、略带狡黠的弧度。

这股驱散了女孩眉间轻愁、转而为其脸庞染上十几岁孩童所特有的天真与烂漫的笑容,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大头面前。大头看得有些出神,一时间竟忘了先前抱着脏衣服苦候时所受的“折磨”,忘了发声。

他口齿变得含糊,眼中的不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向往的着迷。美好的事物总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备,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但他忽略了,忽略了每一朵光鲜亮丽的蔷薇之下,那交织错杂、带着尖刺的根茎。

“那个……”

半晌,在我歪着头慵懒地伸完一个懒腰后,一句软绵绵、怎么听都像在撒娇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大头的耳朵里。

“大头,你会帮我洗的,对吧?”

顷刻间,大头如梦初醒,干瘦的身躯猛地一颤,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般,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先前倒映在他眼中的所有美好幻象纷纷褪去,露出了下方冰冷带刺的铁索——早在他沉迷之时,那锁链就已悄然缠绕上来。

这过程或许并不痛苦,可当他想挣脱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被那份“美好”裹挟,再无挣扎的气力。

“阿澄……你真的不是在把我当使唤下人吗?”大头无力地开口,眼底尽是疲惫。

“怎么会?”我掩嘴“吱吱”笑了起来,大头这副又气又无奈的模样,在我看来莫名有些滑稽,“你可是我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啊,我怎么会把你当下人使唤?”

“说得轻巧,那你自己洗。”大头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伸手就把那团脏衣服往我这边塞。

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浑身清爽的我,自然是不会接的。腰肢轻轻一扭,整个人便灵巧地缩回了窗内,只探出个脑袋,看着脏衣服在空中翻了个面,又落回大头手中。

“你看你,又不接,到头来还不是我洗?这跟下人有什么分别?”

“哎呀,大头哥~你就帮我洗了吧,我又不会亏待你。”见大头还是一脸不甘地坐在地上,没有要动的意思,我转而换了一种更为柔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撒娇的语气央求道。

同时搬出了食物的诱惑。“待会儿中午我爹要是不回来吃饭,我的那份午饭分你一半,好不好?”

当然,这点食物实在谈不上多大的诱惑。想到这儿,我回头瞥了一眼桌上碗里放着的两个菜色窝头。洗澡时我偶然瞟见,才猛地想起:早上爹爹放了五个窝头在碗里,说是如果他中午没回来,就让我当午饭。可我心里惦记爹爹整日在田里劳作辛苦,趁他不注意,偷偷拿了三个塞进他的衣袋里。

所以,饭点都过了爹爹还没回,想必是发现了那三个窝头,也就没打算回来吃饭了。这反倒让我安心不少——衣服又脏又破的事,也能往后拖一拖再交代。

而经过早上那番东奔西跑,又在泥水里折腾过一阵,我其实越发没胃口。说实话,两个窝头都嫌多。好说歹说,大头今天确实帮了不少忙,分他一个半,我都不在意。

“唔……这还差不多。”果不其然,一听到还“管饭”,大头的语气立马缓和了不少。他拍拍屁股上的灰,利索地站起身,在我夹杂着“咯咯”轻笑的加油声中,认命地洗起了衣服。

半个时辰后,洗净的衣服被晾上了一根细长的竹竿。见外头的毛毛雨也差不多停了,我便重新拉上大头,去找剩下的同伴。大头对此没什么意见,把窝头往嘴里一塞,就跟着我跑了出去。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场灾难性的暴雨,到底带走了多少人。

很快,在田埂上,我们又接连遇到了其他几名结伴寻找的同伴。队伍里同样少了几个往日活泼的身影。其中的缘由,彼此心里都清楚,我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起。

虽然少了许多人,可难得出来聚一趟,简单商议后,我们还是决定去摸鱼。只不过这次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少了那几位“猛将”,我们别说摸鱼,连鱼的影子都难得见到。最后,大家只能带着遗憾,在田埂边互相道别,约好往后几天再见面。

………………

这次大头他们因各自有事,都没有送我。当我提着空无一物的草篮回到家时,天色已有些晚了。爹爹正苦着脸坐在门口,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出神。

“爹爹,我回来了。”我怀着忐忑的心走到爹爹面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今天回来得是不是有些太晚?让爹爹担心了……”

“嗯,嗯。”爹爹应了两声,摇摇头,握住我不断摇晃的小手,一把将我拉进他怀里。他脸上的胡茬依旧刺得我脸颊阵阵发痒。

“澄儿没事就好。最近爹爹忙,知道你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下次注意些时间就好。”

江青沙抱着自己的女儿,起身关上屋门,走进屋内。自伴侣走后,这宝贝女儿就是他唯一的依靠。中午他在田间翻到衣兜里那三个窝头时,心里别提有多疼,甚至想丢下手中的活计直接回家——他怕女儿饿着。

“澄儿今天是去找村里的小伙伴玩了吗?”爹爹将我抱到床边坐下,慈爱地刮了刮我的小鼻子。早上那件被大头洗净的衣服已经收了进来,挂在灶台边的竹竿上,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

“唔……嗯。”我瞟了一眼那件湿衣服,没吱声,翻了个身,正枕在爹爹结实的大腿上,将今天一天的经历——从早上被老妇人推倒,到晚上与同伴们的约定——细细讲给了爹爹听。

爹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在听到我与同伴们的约定时,长长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我细嫩的小手,脸上满是无奈与怜惜。

“爹爹……我们……”讲到最后,我看向爹爹的目光变得有些犹豫。最终,我咬紧嘴唇,思索了半晌,将整张脸深深埋进爹爹温厚的胸膛里。爹爹也不急,只一下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好多人都不见了……会不会有一天,我们……”

“也变成那样……”

闷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钝的匕首,深深扎进了江青沙的心底。刺痛传来,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不……不会的。”江青沙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对着稚嫩的女儿,也对着莫测的命运起誓,“爹爹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