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饥饿与无声的偏见,将他姐姐压得喘不过气。终于,在家中断粮的第二天,大头的姐姐死了,躺在床上,再也没能睁开眼。
姐姐死的那天,大头虽然悲伤,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却也无可奈何。他也饿得受不了,几乎快到了进气多、出气少的地步。直到——夜晚,在大头母亲近乎疯狂、似哭似笑的动静里,大头的父亲为他端来了一碗肉汤……
震惊、愤怒以及莫大的恐惧,让大头对着那碗汤干呕起来。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姐!是他死去的亲姐姐!
他想要抗拒,想要将那碗汤砸个稀烂。可最终,高举的双手还是放了下来。肉香勾引着他的胃,本能与饥饿逐渐压倒了理智。他吃了。他大口大口地吃了。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肉没熟透,深处还带着凝固发黑的血浆。越吃到后面,散发出的腥味就越重,可他却连碗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
“大头……”有一个能倾诉内心的人,让我感觉好多了。我抽了抽鼻子,从大头怀里抬起脑袋,却惊恐地发现,那双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此刻竟布满了血丝。
大头的脸色平静得可怕,那阴沉的眼眸更让我感到几分不安。“大头?”我又轻唤了一声。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见我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便松开了手臂。
“你没事吧,大头?”我有些担忧地挪开一步,看着他问道。在我眼里,大头好像变了个人,失去了往日那副滑稽、令人发笑的模样。
“没事。倒是你。”大头摇摇头,勉强扯开一个笑容。他忽然抓起我湿透的衣袖,在空中晃了晃:“全身都湿透了,还这么脏,回去又该被你爹爹打屁屁喽。”
“胡说!”我耳根一红,有些气恼地跺跺脚,反驳道,“我爹说了,女孩子十岁就不打了!你刚抱了我,你也脏!回去你也得挨打……阿嚏!”没等我说完,一阵秋风吹过,一个大大的喷嚏将剩下的话噎了回去。我下意识地紧了紧潮湿的衣服,却总觉得不对劲——好像不管我怎么拉紧,冷风都能无声地穿透衣料,刺激皮肤。
“不会吧?”我心中暗叹不妙。因寒冷被迫冷静下来的我,忽然想起被老妇人压在身下、奋力挣扎时,听到的那一声清晰的“撕拉”声。当时背后的石子硌得生疼,没顾上细想那是什么,只急着推开她。现在看来——
我扯过身后的衣服查看。果然,后背上不知被什么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整个背部遍布泥渍,冷风丝丝灌入,隐隐还能从破口处瞥见底下白皙的肌肤。
“嘶……”看着背部的惨状,我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娘不在,爹爹要是看到了,打我倒不至于,但一顿数落肯定是少不了的——毕竟这衣服是之前托镇子上的人做的,用料也花了不少钱。家里没人会缝补,这件衣服少说在短时间内是“报销”了。
想到这儿,我整个人都蔫了下去,搓着小手,徒劳地试图将那分开的布料重新拉到一起。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纯属无用功,更别说一旁看着、已经忍不住轻笑出声的大头了。
“喂,你笑什么?”数次尝试无果,一转头又见大头在偷笑,我更恼了。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朝他耳朵拽去。这动作我熟得很,曾不止一次见到大头因为贪玩,在哪个山沟里被他娘当场拎着耳朵拽回去。
“哈哈哈,自己摔的,又不是我搞的,还不让笑?”大头一边躲避我张牙舞爪的双手,一边后退,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嘴角却悄悄勾起一道弧度。退了大约二三十步,他抓住了我即将得逞的手,漫不经心地说:
“其实我会缝补的哦。我爸是裁缝,你要是去找他——那可是要收铜板的。”
“呼呼……你少……嗯?”大头的话让我停下了动作(其实是被他制住动不了了)。我在脑海里仔细琢磨起他刚说的话。
“嗯……回去求爹爹的话,指不定是一顿数落。改天爹爹还得拿钱去找大头他爹——毕竟全村就他一个裁缝,不找他找谁?那样的话,我又挨说,爹爹还得花额外的钱。”
“至于大头……”我瞥了一眼眼前仍是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大头,“他爹是裁缝,或许他真的可以试试?反正也不亏。如果他失败了,那就……嗯。”一个“邪恶”的念头从我心底冒了出来:“干脆把责任全推给他?”
“好像……是有点太坏了。”
“那就让他少收点钱好了。对,就这样。”
在心里打定主意,我撇撇嘴,随即露出一个谄媚(自认为)的笑容,主动朝大头身上靠了过去。这下反倒弄得大头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连连后退。
“不……不是,”大头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那副咄咄逼人、运筹帷幄的模样如潮水般散去,整个人重新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姐,你别吓我,不会是冻傻了吧?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不管他说什么,我全都不予理会,依旧保持着笑容,朝他步步紧逼。待到他整个人面色古怪、背靠着路边一棵枯树退无可退时,我又微微俯身,将脑袋斜着凑过去,直到离他的脸不到两拳的距离才停下,也不讲话,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
“喂、喂,阿澄……你真别吓我。”大头被我看得发毛,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就是缝个衣服嘛,我缝!我缝!缝烂了,我找我爹!不收钱!”
“哟,还有意外收获。”我内心一喜,没想到大头会自己提出那个被我暗自否决的“残忍”方案。不过很快,一丝淡淡的后悔浮上心头——早知道大头这么好拿捏,以前就该多用这招,说不定还能“白嫖”更多东西。
不过也好,既然目标已经超额达成,我也懒得再装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轻轻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得,姐不逗你了。”
我指了指身上破烂的衣服,用自认为最“老气横秋”的语调说道:“小老弟,记得自己说的话哦。弟弟说,听话的孩子最乖。”
“你……!”大头原本被吓得发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我相信此刻若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那温度一定是滚烫的。
“好了,别磨叽。”我看了看天上那隐于云层中、时隐时现的太阳,一把抓起大头的衣袖,拽着他往家跑,“要是再晚一点,爹爹就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