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银白的电光撕开墨黑的天幕,紧随其后的雷鸣向这片干涸已久的大地宣告着雨讯。
我在熟睡中被这巨大的轰鸣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只觉一阵微寒。
几缕雨丝从半掩的窗隙飘进,落在脸上,带来些许痒意,也让我清醒了几分。
“爹……爹爹……”
我朝黑暗里轻轻唤了一声,抱起薄被,蜷向床的内侧。
“啪嗒…啪嗒…”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框上,除此之外,再无人回应。
原本关好的房门不知何时洞开,在挟带着浓重泥土气息的狂风中吱呀开合,显得格外诡异。
“娘……娘……”
我又试着唤娘,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又沙又涩。一个冰冷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从心底浮起,无限放大着我内心的恐惧。
娘已经不在了。
就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毫无征兆地,走了。
我记得清楚,那是上一次下雨后两个月零七天。
空荡荡的屋里,只回荡着我微颤的声音。四周静得可怕。
以往这样的风雨夜,爹爹若去忙别的事,娘总会陪在我身边。
她知道我怕黑,怕雷鸣,怕那刺破夜幕的闪电。每到这时,她就会把我搂进她温暖柔软的怀中,亲亲我的额发,轻轻揉着我的脑袋,用那温柔熟悉的声音,哼唱我从小听到大、却总也听不腻的村谣:
“月光光,亮堂堂,荷叶绿,枇杷黄……”
每当那旋律响起,我的心便渐渐安定下来。不再理会窗外的风雨交加,只将脸深深埋进她怀里,在歌声与轻拍的节奏中,重新沉入梦乡。
可这个雨夜,没有歌声,没有轻抚,连这张能睡下三个人的大床上,也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
“娘……”
“我……我好怕……”
我像只被母兽遗弃的幼兽,紧紧搂着被子蜷在墙角,颤抖的呢喃被屋内的黑暗无声吞没。
寒意与黑暗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我想起身去关那扇不断灌进冷风和雨点的窗,可手脚软得不听使唤,一丝力气也无。
一闭上眼,娘痛苦的面容与她往日的温柔笑意便交织浮现,如潮水反复拍打着我的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落不下来。
膝盖蜷得发麻,少女的低泣淹没在滂沱雨声中……
……
“澄儿!澄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宽厚的臂膀穿透黑暗,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澄儿不哭……乖……不哭了……”
那同样哽咽的声音,混杂着水汽与汗味,在那一刻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刺刺的胡茬蹭着我的额头——是爹爹回来了。
“爹爹去……去哪儿了?”
“澄儿……好怕……”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骤然松开,我再也抑制不住,将脸埋进他湿透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紧贴着他的胸膛,我能感觉到爹爹也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雨水寒凉,还是别的缘由。
“澄儿乖,是爹爹不好。”
“爹爹不该留你一个人,爹爹跟你赔不是,好不好?”
江清沙红着眼圈,轻拍女儿的背。他怔了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望着怀中的女儿,心头涌上一阵空落。
“月光光,亮堂堂……”沙哑而沧桑的歌声再次在屋里响起。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
第二天一早,爹爹又出门了,不过这次是在我醒来之后。
“澄儿乖,爹爹去地里干活,你好好看家,成吗?”
他将一碗粥端到我面前,柔声说道。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些,眼下泛着青黑,想必昨夜为了安抚我,又没能好好休息。
“嗯。”我乖巧点头。爹爹见状,露出宽慰的笑意,这才转身离去。
望着爹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熟练地用昨夜接的雨水洗漱,然后坐回椅前,小口喝起粥来。
粥很少,也很稀。我用勺子轻轻搅动碗底,粥汤打着转,只浮起寥寥几粒米。
我看着粥碗心里有些发愁——不知从何时起,家里的饭食分量越来越少了。爹爹从不曾对我明说,可这变化显而易见。
我从未抱怨。爹爹肩上的担子似乎很重,我常见他对着米缸发愣,红着眼眶,掰着指头计算什么。
我不想再给他添乱。何况自娘走后,我本也吃得不多,也没什么心情去找其他孩子玩,消耗自然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