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见到我时先是一愣,待我扑到他怀里,他原本有些忧愁的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手臂一用力便将我抱了起来。爹爹的衣服被弄得很脏,四处都沾着干透的泥浆痕迹,他的头发凌乱无比,夹杂着树叶,脸上更有一道暗红的伤口。
爹爹,你怎么受伤了?看着爹爹脸上的伤口,我有些心疼地伸出小手,想要抚摸却又怕弄疼他,马上缩了回来。
哎呀,没事没事。爹爹笑着捏了捏我的小鼻子,又将我高高举起,在脸上蹭了蹭。
啧,不要,好刺!我扒拉着爹爹的手,使劲将头往后仰,避开了他脸上的胡茬:我很乖的啦,娘说爹爹回来就可以洗凉水澡,所以我就一直乖乖躺着睡觉。
“嗯……”爹爹抱着我的手顿了顿。我仰头望去,只见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重的忧郁。
顺着他的目光,我低头看向脚下的水桶。两个木桶中,只有一个装着浅浅的一点水,那水浑浊不清,仔细看去,桶底还沉着几根细小的枯枝。
“爹爹……”
“啊……哈哈,对,洗澡,要带澄儿洗澡喽!”
父亲如梦初醒般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冲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将我轻轻放在院内的椅子上,放下水桶,独自转身向厨房走去。
娘亲早已在厨房里。她的脸色也不太好,尤其在看到桶里那少得可怜的水后,神情更是沉了下去。
“怎么就这么一点水?”
“山里的泉眼都快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爹的声音带着疲惫。
“那这么一点水,你还给她洗?多浪费!再过些日子,怕是村里的井都要见底,地里的庄稼可怎么办?”
“澄儿洗个澡怎么了?这点水泼到田里,片刻就干了,又能顶什么用?”
“唉,洗得再干净又能怎样?养的再好……”
“啪!!!”
厨房的门被猛地关上,将后续的争执硬生生截断。
我呆坐在院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们压抑的、若有若无的余音,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茫然。
那天晚上,我还是洗上了那个久违的凉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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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炎热丝毫未减。连续十几日,天空不见一丝云彩。成群的村民抱着大大小小的木盆木桶,将村子里那唯一的水井围得水泄不通。
爹爹站在井沿边,用绳索吊着木桶,艰难地将井底所剩无几的浑水一点点舀上来。我则跟在他身旁,接过村民们递来的各式容器,好让父亲能将那珍贵的水均匀地分下去。
得到水的村民,有的急匆匆护着水离开人群,有的则立足原地,趁着还没有被背后急于乘水的村民挤到后面的间隙,用沙哑的声音恳求爹爹再多给一点。
爹爹听着那些近乎哀求的话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重复着动作,像那井台上吱嘎作响的破旧轱辘,在压抑中机械地转动。
然而,在村民们全都紧盯着那一点水源,无人注意的角落,我却清晰地看见——爹爹那只扶着井绳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嘴角在不易察觉地抽搐,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无力与凄凉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