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客栈的路不算长,兴许是秧不在身边的缘故,我走得格外慢。时不时停下脚步,站在随风摇曳的树影里,感受着许久未有的清闲。
我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村子。这里没有徐州那样大城市的喧嚣,没有政客的暗箱操作,也没有小市民之间的勾心斗角。有的只是低拂草木的微风,和独属于乡间的无限静谧。
裹着蓝白头巾的村妇,怀抱着牙牙学语的婴孩,笑着轻拍丈夫壮实的背脊。一家人漫步于田埂之间,任由怀中那天真无邪的小生命,用稚嫩的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不算饱满的穗谷。
急于归家的猎犬踏着裙摆边缘飞奔而过,云层间候鸟的清啼在蓝天中回荡,以生灵独有的方式宣告又一轮季节的更迭。
男耕女织,四季更替,日出而作,生生不息。
一切都是如此和谐自然,却又与这个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的王朝末代,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或许人真的是一种念旧的生物。我从始至终没有忘记自己出生的地方,那个曾经也和这里一样充满生机,飘荡着淳朴民风与孩童欢声笑语的地方。有时我会想,如果那时也有一支像陌叔这样的商队来帮助我们,哪怕只将我们当作可有可无、仅为利益而保留的棋子,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
如果真有那么一丝希望……也许小狸奴就不会成为家庭的累赘,爹爹不会因变卖传家宝而半途惨死,娘和弟弟也不会因求生计沦为果腹的冰冷肉块。而良……更不会在那焚尽一切的烈焰中,与我因恨相识。
可命运从不垂怜。根本没有凭空出现的商队,有的只是蛮横的乡绅与暴虐的官兵,连同那一地的残垣断壁,在时光的磨蚀中渐渐退出人们的记忆,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的人生就在这片黯然中蹒跚独行。走累了,便时常驻足原地,带着满腹感慨与惆怅回望来路,哪怕那片风景早已残破不堪……
见过地狱,所以向往心生……
“扬州之行后,我和良还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该多好啊……”我凄然一笑,不知是笑这无奈的现实,还是笑那近乎奢望的愿景。
…………………
“不是,穗姐姐,你笑得好吓人诶。”
猛地回神,客栈大门已近在眼前。秧正双手抱胸,鼓着张小脸气呼呼地坐在门旁的石凳上——那是供行人歇脚的地方。
“还有你是真一点都不着急,一路慢悠悠地挪啊?亏我还拼了命地跑。”她没好气地嘟囔一声,就别过脸不再看我,唯有微红的面颊与额角未干的汗珠,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呵呵,我看你小腿屁颠屁颠的,不是跑得挺欢嘛?”我甩甩头,将先前的思绪抛诸脑后,捂嘴看着气鼓鼓的秧轻笑出声,同时顺手掏出手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毕竟秧好歹是大小姐出身,这一头汗实在有些违和。
“再说,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吗?怎么真让你赢了,反而不高兴了?”
“啊啊啊气死我了!这和输了有什么区别啊!看招!”
秧龇着牙站起身,攥紧的小拳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捶向我的小腹。我只是含笑注视着她,低头不语。这种如同撒娇般的反击实在谈不上疼,捶得多了,反倒有些舒服,全当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