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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凡一句话没多说,先是把那小块从死者怀里搜出来的、印着红色药号标记的防潮油纸,轻轻拍在了老七面前的桌板上。
“这块油纸,是包中药丸子用的。而且你身上哪怕刻意熏了旱烟,袖口领口里还是有一股洗不掉的陈年药材味儿,跟前天去吉祥戏园子接头的毡帽人、还有去给澡堂替身送药的传话人,味儿一模一样。”
陈宇凡盯着老七瞬间收缩的瞳孔,第一次击碎了他的伪装。
紧接着,陈宇凡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老七,今晚跟你一块儿来的四个手下,死了两个,废了两个。你替那位‘先生’干了这么多年脏活儿,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今晚行动彻底砸了锅,你觉得那位‘先生’现在在干什么?他现在一定在紧锣密鼓地清理所有知情人,销毁一切痕迹。而在他那份灭口名单上,你老七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轰!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老七最恐惧的软肋上。
他太了解自己上面那位主子的心狠手辣了。任务失败,没死在公安手里的人,回去也绝对会被当成弃子毒杀灭口!
老七死死攥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在经历了足足五分钟的死寂挣扎后,他终于彻底垮了下来,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我招……我全招!”
老七交代,他虽然是行动队的头目,但过去这几年里,总共也只见过“先生”两次面,而且每次中间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竹帘子,根本看不清长相。平时上面下达的所有杀人、转运指令,全都是写成普通抓药方子的式样,夹在包好的中药包里,由老字号“仁济堂”后门的送药伙计转交到他手上。
果然是仁济堂!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这个关键消息,老七又倒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就在三天后的半夜,‘先生’已经安排好了渠道,准备通过停靠在津门港的一艘外籍货轮,把手里最后一批缩微胶卷和绝密资料全部运出境外!而且他自己这次也会随船一块儿走,一旦出了海,就再也不回来了!”
“海关和港务局查得那么严,他的违禁货怎么上船?”邵振海追问道。
“码头那边有一个负责查验出口货物的海关检验员,已经被‘先生’控制住了。”老七吐出了实情,“那个检验员五岁大的独生儿子,半个月前就被‘先生’派人悄悄绑了,藏在暗处看着。那检验员为了保儿子的命,根本不敢不听话!”
口供拿到手,案情彻底明朗,张国梁和邵振海惊出一身冷汗,当即在审讯室外的办公间里展开紧急部署:第一,派精锐便衣即刻监控仁济堂的一举一动;第二,秘密查清码头那个被控制的海关检验员到底是谁;第三,立刻向港务部门核实近期所有外籍货轮的停靠时间与具体泊位!
......
虽然老七供出了仁济堂后门送药的渠道,但那个东家沈鹤鸣到底是被人蒙蔽利用、还是他本人就是“先生”,还需要最后一步当面确认。
当天上午九点,陈宇凡在招待所里重新做了一番易容。
这次他贴上花白胡须,穿上厚重的羊皮袄,扮成了一个从关外老林子里来津门看病的老采购员,带着一名乔装成随行伙计的侦查员,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位于繁华街口的“仁济堂”大药房。
仁济堂不愧是几十年的老字号,前堂宽敞明亮,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排号等着看病抓药的市民络绎不绝。
在大堂最北侧的八仙诊桌后,端坐着一位鹤发长须、面容慈和的六十多岁老中医,正笑呵呵地给病人把脉开方,正是津门卫人人称道的沈大善人——沈鹤鸣。
陈宇凡挂了号,揣着手排在队伍里,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轮到他坐到诊桌对面。
“老人家,打关外来的吧?看您这气色,是哪儿不舒坦啊?”沈鹤鸣语气温和,一边询问,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搭在了陈宇凡裸露出来的手腕寸关尺脉门上。
手指搭上脉门的瞬间,陈宇凡心中冷笑。
外行人只当这是老中医在正常号脉,但陈宇凡却清晰地察觉到,沈鹤鸣那三根看似干枯的手指底下,竟然暗藏着一丝极其细微、却凝练无比的内劲,正顺着他的腕部经脉往里轻探,试探他体内的气血虚实,以此判断来看病的人是不是个练武的茬子!
好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中医,警惕性高到了这种地步,连看个病都要用暗劲摸底!
陈宇凡是什么境界?那是早已返璞归真的化劲宗师,对自身气血脏腑的控制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早在沈鹤鸣手指搭上来之前,陈宇凡就已经将全身化劲完全收敛隐匿,甚至主动放缓了心肌搏动,让手腕上的脉象表现得跟一个常年吹冷风、气血两亏的关外体虚老人毫无二致。
沈鹤鸣指下的内劲探查了一圈,只摸到一片沉滞虚寒的普通脉象,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瞬间散去,神情如常地收回手,拿起毛笔刷刷点点开出了一张温补气血的方子。
而就在刚才这短短十几秒的隔桌接触里,陈宇凡已经把这个沈鹤鸣从里到外摸了个底朝天!
第一,这老头看似垂垂老矣,实则体内气血浑厚深藏,是一个已经练到暗劲巅峰的顶尖武者;第二,他的心跳节律、还有刚才起身拿医书时左脚落地偏重三分的习惯,跟前天在吉祥戏园子里接头的那个黑毡帽中年人一模一样;第三,他袖口里散发出来的药味基底,跟软骨散、迷烟完全同源!
铁证如山,再无半点疑问。
眼前这个在津门卫德高望重的仁济堂东家沈鹤鸣,就是潜伏了二十年的敌特最高头目——“先生”本人!甚至前天在戏园子里那个戴毡帽的接头人,都是他因为信不过手下、亲自易容改面过去试探陈宇凡的!
陈宇凡不动声色地接过药方,千恩万谢地去柜台抓了两包草药,带着侦查员慢悠悠地走出了仁济堂大门。
刚拐进旁边的背阴胡同,早已等得心焦的张国梁立刻迎了上来。一听说沈鹤鸣就是“先生”本人,张国梁手往腰间一按,当即主张:“既然确认了正主,别等了,我现在就叫老邵带人冲进去把他铐起来!”
“现在冲进去抓人,咱们就输了一半。”
陈宇凡伸手拦住了张国梁,冷静地剖析利害,“沈鹤鸣前堂看病的人那么多,一旦强攻动静太大,他后院如果藏着电台和资料,看守的人几秒钟就能全烧光。更重要的是,码头那个海关检验员五岁大的孩子还在他同伙手里攥着,现在打草惊蛇,万一看守孩子的人狗急跳墙撕票,或者码头那批已经装箱的资料趁乱运走,咱们怎么向苦主和国家交代?要动,就必须连人带电台、连资料带孩子,一网打尽!”
张国梁被陈宇凡一盆冷水浇醒,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
陈宇凡走出胡同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阳光下那块金光闪闪的“仁济堂”老匾额,眼神冷得像冰。
这位在津门卫装了二十年大善人的老中医,欠下的累累血债,是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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