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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远把曲长水的事完,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他面生得白净,有几分书卷气。墙角一台老式电风扇转到一边,停一下,又转回来,吹得墙上的港口规划图一角翻起来。
陆敬山坐在沙发上,那根雪茄还夹在指间。
他刚才还能笑几声,这会儿笑不出来了。听到“曲长水”三个字,脸色一凛,眼皮抬了一下:“叶局长,曲长水……真是被人整死的?”
叶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极目远眺能看到天际线处的码头。
“虽然公安那边消息封锁的很严密,但是内部人已经传出来了,是被人炸死的。”叶明远把窗帘放下,转回身,“驾驶座底下塞的硝铵,电子表定的时。先炸,车失控,撞树,起火。消防队把车门撬开,人已经烧成碳了,认都认不出来。”
陆敬山把雪茄叼在嘴里,又拿下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真的下得去手?”
“那帮人什么货色都有,不像咱们都是文明人。”叶明远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陆敬山肩膀一震:“滨海分局局长,在滨海也是一号人物。”
“一号人物?”叶明远把右手从茶杯上收回来,双手抱臂,食指在胳膊上敲了几下,“在东海,就算是一号人物上面,也怕人算计啊。迟耀宗可是东海的功臣,改革的先锋。没有迟耀宗,就没有现在东海两市八区的格局。可连他的女婿都保不住。敬山啊,你,你保得住?”
陆敬山没出声。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烧到烟头,他又把火柴吹灭了。
“公安局长也是人。”叶明远把两只手往桌沿上一搭,“权力是大,手上有刀把子。可他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必须把他清除掉。”
“连一个公安分局的局长,都保不住自己的命?”陆敬山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算虾米。”叶明远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了大海里的虾米。弄死咱们,都不需要鲨鱼出面。”
陆敬山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们是谁?”
“点破就没意思了。”叶明远看着他,“你比我清楚嘛。这些人心狠手辣的,挡了路,就要人命。”叶明远双眼灼灼,逼得陆敬山把眼睛转开。
陆敬山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放在茶几上。雪茄没点着,烟头上只沾了一点火柴的黑。
叶明远起身,走到墙上的港口规划图前,伸手把图角按住。他的手指从锚地划到堆场,停在一处:“东海改革开放十七八年了,挣钱的路子,早就有人跑通了。国内市场对国外商品依赖度高,正经海关渠道,有些货进不来,有些关税太高。走私就成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海有能量的,都在搞走私嘛。”
“我知道。”陆敬山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我得罪不起。”
“知道就好。”叶明远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这些人早就打通了各个关键环节,几万块钱找个外地流氓,把你丢进大海里,找谁去?”
陆敬山知道他们干的出来,他把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叶局长,我昨天找了老领导鲁建成,拿了二十个,人家没收。”
“二十个?”叶明远走回桌边,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你现在拿二百个,也没人敢收。里面有一箱是猎枪。国家已经开始禁枪了,这不死也得扒层皮。再,这些玩意,你知道是谁的吗?”
陆敬山心里有一个名字,但他没往外。他把雪茄在茶几上转了半圈:“我对枪是谁的没兴趣。我只知道,一旦我媳妇认下这些枪,我会不会受牵连?”
叶明远看着他,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知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人倒是识时务,开始谈正经事了。
叶明远直言,“这个事,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你们认了公安认不认,后来我考虑清楚了,你放心,上面有大哥在协调,问题不大。”
“大哥……”陆敬山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个“大哥”有能量。没有这个“大哥”,东海的走私不会这么猖狂。
“唉,我媳妇也是享过福的。”陆敬山把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她这个人,比较注重家庭。事发之后,我们两个是有打算的。经济上,我们两个彼此没有往来。这一点我倒不怕查。但组织上肯定会处理我。我已经准备承受双开的处分了。”
“这就好。”叶明远把烟盒往桌心一送,“案子归她,家产归你。你跟她,切干净。”
“早就切干净了。”陆敬山把雪茄换到左手,右手一摊。
叶明远又道,“你媳妇认下来,家产保住,孩子保住。你双开下海。兄弟们照顾你的生意。这个事就到此为止。”
陆敬山把雪茄捏在手里:“六个集装箱?”
“六个集装箱。”叶明远早有打算了,他安排,“我知道里头有两个是你家的。剩下四个是别人的。你媳妇认下六个之后,剩下的五十多个箱子,补税报关,这事就能办了。”
陆敬山沉默良久,直接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办。”叶明远见他拍了板,脸上那层绷着的皮总算松下来……
五月十六日上午,海洋经济座谈会散了会。周宁海没回2号楼,从会场出来,直接去了1号楼。
1号楼外表和其他三栋楼一模一样。走廊里两个工作人员抬着一盆铁树,见周市长过来,一齐把花盆放下,侧身让路。市委秘书长宫广田身材瘦,怀里抱着文件夹,快走两步,把门推开,侧身让周宁海进去,自己退出来,把门带上。
1号楼里头是新装修的,散发着淡淡的油漆味和木蜡油的气味。
纪长泰等了五年,刘敬亭到了省府之后,他知道自己三五年内走不了了,也就松口气,把办公室重新装了。
地毯、沙发、灯具,都是进口的,
二楼的会客区很宽,地上铺着地毯,沙发是棕色的。纪长泰背后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大鹏展翅”。
纪长泰从桌后站起来。他银灰头发梳向脑后,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尾音压着:“宁海来了,坐。”
周宁海脸圆而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笑,笑起来眼成一条缝。两个人走到会客区座。
周宁海先把海洋工作的发展思路摆出来:成立海洋投资集团,打造深水码头。纪长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了两下,等他完,才开口。
“宁海啊,你是赶上了好时候了。”纪长泰往沙发背上一靠,“八十年代,迟耀宗老市长就提过海洋战略。那时候东海经济虽然比东原好不少,可日子也紧巴巴的。这几年,东海家底厚了,资金宽敞了,有些想法,咬咬牙可以支持。比如,我为什么做出花五十个亿打造滨海新区?就是要建立龙头城市、龙头港口,必须有龙头产业。”
两个人在这上面,有些方面是高度契合的。
然后周宁海抛出座谈会上的重点课题:成立东海市港口集团,统一关停一些港、散港,做大做实几个大港,功能分区。他把笔记本翻开汇报,现在东海各个区,只要沿海,都有自己的码头。
这是好事,但相互恶性竞争,相互压价。港务公司管理的几个市属码头,吞吐能力已经被几个大区的码头超越。
整体上看基础设施后,甚至可以用一盘散沙来形容。
他要成立港务集团,把港务公司由正处级提升为副厅级,负责全市港口管理、开发、建设、运营。
纪长泰听完脸色变了变,似乎是没想到周宁海的动作会这么大:“宁海同志,在这一点上,我和你有不同看法的。你的意思是要关停港口?”
“是。”周宁海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东海市的港口太多了。”
纪长泰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苦口婆心的:“你之前在内陆城市工作,港口你要理解成车站。你们东原各个区县,是不是都有自己的车站?车站、货运站,这是一个市、一个区必须具备的基础设施。都拿到市上管,一家公司管这么多码头,管得了吗?管得下来吗?”
“管,肯定要管下来。”周宁海把笔记本翻开,“把规模、吨位差、自然条件不好的港改成渔港,不再停靠货船,避免恶性竞争。我也走访了船东协会,船东反映港口要价不一,还有一些灰色地带。”
纪长泰当即打断:“宁海同志,各个市要有各个市的特色。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你这样搞下去,东海各个区怕是要揭竿而起造你的反了。各个区自由发展,这才是改革开放的实质。”
周宁海把笔记本合上:“纪书记,各区政府是有意见,觉得市政府抢了他们的财源。但统一管理之后,市场做大了,蛋糕就大了。市里可以给补贴,分成比例也可以谈,不是市里全部拿走。”
纪长泰把茶杯盖一扣:“这个事暂缓吧,等我考虑考虑。”
他抬起屁股就要回办公桌。周宁海抄起材料:“纪书记,这次座谈会上,大家已经形成了一致意见,我这边也形成了一份材料。”
纪长泰抬起眼皮看了看周宁海递过来的材料,耐着性子坐下,把材料翻了几页。看到上面的投资就问:“怎么?你要把滨海新区的世纪工程给停了?”
周宁海解释,不是不发展滨海新区。滨海新区依然是龙头地标。但离岛经济区、市南区、市中区这4个主要沿海区,都会有一定倾斜和功能性定位。这是初步考虑,想先征求纪书记的意见。
纪长泰不高兴了。滨海新区的世纪工程是省委省政府定下的重点,也是东海市这些年最大的招牌,也是他纪长泰亲自抓了多年的项目,这还没地就把胎死腹中了,纪长泰把材料往桌上一撂,手指头在封面上点了两下:“宁海同志,你来了才一个多月,能形成这么厚一份报告,明工作主动性是有的,我也认可这份积极性。但你不能用你的认识,来否认上一任党政领导班子的集体智慧。全力打造滨海新区和重点打造滨海新区,一字之差,意思大相径庭。你这是另起炉灶嘛,另起炉灶是有成本的。邵延秋同志那么固执的一个人,都在我的坚持之下,同意了发展滨海新区。五年五十亿,是经过严格程序,写进了九五规划的盘子。东海市财政资金压力没那么大,但税制改革之后,花钱要看上面脸色。还有一帮穷兄弟等着我们帮扶。内部再把有限的资金铺成大大的摊子,宁海同志,你考虑过后果没有?”
周宁海没想到,纪长泰全盘否定了他的核心思路。纪长泰把材料往桌心一搡:“这个后果,就是拿到会上也不能通过。既然不能通过,就没有必要拿到会上。只能,你这个想法,是我和邵延秋同志之外的第三种方案:遍地开花。”
周宁海是有修为的人,也明白一时之间难以扭转纪长泰的既定思路,便没有再争辩,只把材料重新收回公文包里:“纪书记的提醒我记下了,回去再消化消化。纪长泰端起茶杯,语气缓了缓:“宁海同志,我不是不让你动脑筋。东海这盘棋大,动一个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个区都有一个定位,问题不在钱怎么分,而在什么时候分、先给谁。你回去再想想,别急着往会上端。”
纪长泰的话,倒也是有一定道理,对于东海这样的大城市,既定的战略方向一旦调整,牵动的确实不止是资金,还有各区多年积累下来的利益格局和干部情绪。
但眼下有一个事,周宁海认为必须当机立断了,现在港口码头对外租赁,各个港口之间各自为政,甚至有的码头通过层层转租,实际经营方和签约主体早已对不上号。走私风险在个别码头已经露头,再拖下去,出了案子就不是市里能捂住的了。
他又谈到了港口的问题:“纪书记,是我考虑不够全面。但是,有一个事,我要提个议,必须当机立断了。”
纪长泰把下巴一抬,示意他继续。
周宁海把身子坐直:“关于码头被个人承包这个事,必须马上喊停。从这次走私的事情可以看出来,个人承包码头危害大、问题多,不好管理。”
纪长泰背着手,在办公桌前踱了几步。他站住之后直接道:“不好管理,不是不能管理。不好管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将码头向个人承包,这是东海市港口体制改革的一项重大举措,是得到省里领导认可的,也是一种码头管理方式的重要探索。东海市的码头非常多,规模以上的码头、港口都有十多个,的更多。那些码头,政府管理,费人费事,租给个人,只收租金,运行了几年我看完全可行嘛。宁海同志,不好管理就要提升管理能力,就要适应管理的新需求。不能因为不好管理就一管了之,这和改革开放的总体要求相违背。在这一点上,特别是关于海洋、港口,我建议你放弃陆地经济的思维。要真正树立海洋经济。你搞的那个美丽东海行动计划就很好,但对于这个动感海城的提法,我发现你的理论体系支撑不够,认识上有不的局限性,必须重新整理思路。”
周宁海没想到,这一点也被否了。他脸上没露,手指在材料上敲了两下。自己刚来东海,很多事情离不开市委的支持。他只能回2号楼。
周宁海从1号楼出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太阳照在白墙上,他眯起眼,拿手在额头上挡了一下,便往2号楼走。
周宁海在东原当一把手,拍板定事,一句话就下去了。到了东海还颇有些不习惯。
回到2号楼,周宁海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在桌后,先没话。过了一阵,他给晓阳打了个电话。
晓阳进来,手里拿着本子,站在桌前:“周市长,你找我?”
周宁海把报告往前一送:“晓阳,政研室撰写的这份报告,我认为很好,也比较符合东海的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