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自请守孝皇陵。
我奉遗诏成了托孤大臣,再次位极人臣。
她走的一年来山河无恙,但是,我还是很想她。
……
故事讲完了。
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化作灰白。庭外风雪渐歇,天边竟透出些微熹光,衬得一片凄清冷寂。
我与齐川对坐无言,中间隔着五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爱恨情仇、生死离合。雪落无言,岁月无声。
尘埃在历史的光影里缓缓落地。
“原来是这样。”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年轻的手掌,仿佛要看清那些未曾亲历的血色如何渗透进指缝,“朕总以为,史书寥寥数语,便是全部,却不知,每一个字后面,都是这样的一生。”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我,望向虚空,那里有雪光,有血火,有无数模糊的面孔次第闪过。
“老师,”他声音沙哑,“您恨吗?”
“恨太累了,”我轻声道,“恨一个人,比爱一个人更耗心神。我这一生,光是为了记住历史,就已经用尽全力。”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然后,撩起袍角,竟是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我微微一怔,并未去扶。
“这一拜,谢老师解惑,”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闷而沉,“更谢您……护住了这江山,将它交到朕手里。”
他没有称“孤”道“寡”,只是“我”。
我看着他年轻的、尚显单薄的脊背,终于伸出手,轻轻落在他肩上。
“起来吧,陛下,地上凉。”
他借力站起身,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些,那层帝王固有的、警惕的壳却仿佛碎了些许,他看向我,目光里有了一种新的、沉重的东西。
“朕以前总是怕您,”他坦言,带着一丝赧然,更有一丝释然,“怕您权倾朝野,怕您心有不甘,怕您……是另一个元王,或另一个灵帝。”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目光悠远,“现在朕只觉得,这龙椅,这宫阙,原来每一寸都浸着这样的往事,坐在上面,只觉得……冷。”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神清亮而疲惫,“老师,朕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呢?明白权力的血腥,明白孤独的重量,明白每一份尊荣背后都可能是一场无声的殉葬。
我不必问,他也无需再说。
天光彻底亮起来,雪地反射着刺目的白,远处传来下人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旧的故事终于讲完。
“陛下该去早朝了。”我轻声道。
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冷透的炭盆,转身走向殿门,脚步沉稳,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我望着他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倏忽散去。
案上,两只空了的酒杯相对,映着天际的微光。
我忽得想起,一年前齐川登基之初,我曾去过靖王府一趟。
府邸依旧,只是朱漆剥落,显出几分萧索。庭院积雪扫得干净,齐弼穿着厚厚的棉袍,正蹲在廊下,专心致志地用枯枝在雪地上划拉着不成形的图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沙哑。
我挥退左右,独自走过去,他并未抬头,依旧画着他的画,哼哼唧唧。
我在他身旁站定,静静看了他片刻。雪光映着他侧脸,已见风霜痕迹,可那眼神空洞,与这王府的衰败融为一体。
“弼儿。”我轻声唤他旧称。
他动作一顿,歪着头看我,嘻嘻一笑,从袖中掏出一束花给我,一如他第一次见我,口齿含糊,
“姐姐……花花……”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落在他那双曾慧黠灵动的眼睛上,如今却只剩一片混沌的蒙昧。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俩能听见:
“装久了,不累吗?”
他画画的枯枝停了一瞬,随即又更快地划拉起来,嘴里哼唱的声音大了些,盖过了我的问话。
我不为所动,继续道,“当年灵帝逼你选择,是幼妙自己选了死路,换你一条生路,对吧?”
枯枝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
“你为了活命,只能在他面前装疯卖傻,啃食污秽,受尽屈辱。”我声音平静,“那时装,是不得已。可我不明白的是,灵帝死了,先帝掌权,天下渐稳,你为何还要继续装下去?”
他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攥着枯枝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我自嘲般笑了笑,“后来我才想通,你防的不是先帝,是我。你知道,若你清醒过来,先帝便没了继位的理由。而我……为了让她名正言顺,为了扫清一切潜在风险,定然容不下一个‘康复’的靖王。装疯,是你唯一能选的活路。”
他依旧沉默,像一尊冻结在雪地里的石雕。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下摆沾上的雪屑,“齐弼,人人都道你幼时聪慧,远胜诸皇子,如今看来,果真不假。你不是武帝子女中最像他的,却是最聪明的那个。”
我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只可惜,生错了命数。”
说罢,我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极清晰的叹息,仿佛积压了二十年的尘埃终于被吹开一丝缝隙。
我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然后,我听见他开口,声音不再含糊痴傻,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砂后的低沉与沧桑,一字一句,吟道: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我缓缓转过身。
他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依旧穿着那身可笑的棉袍,脸上却没了那痴傻的笑容。雪光映亮他半边脸庞,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潭,深不见底,哪里还有半分混沌。
他望着庭院深处那株积满白雪的老树,继续吟道,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彻骨的苍凉——
“闲登小阁看新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终于转向我,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雪花无声飘落,隔在我们之间。
我与他相视片刻,千言万语,都沉在那雪落的声音里。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再次转身,踏着深深的积雪,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座寂静的王府。
雪停了,旧雪未化,新雪又将来临,而那些埋在雪下的往事,终究只能继续埋着。
就像这秦王府的衰草枯杨,年复一年,看似如旧,内里早已换了人间。
是啊,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齐瑜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