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她,见鬓边已染霜色,却难掩眉宇间清婉依旧。
彼时山中音信杳,惟以孤影伴寒窗,而今相对,方知相思非幻。
檐角冰凌滴落,敲碎满地寂寥,恰似当年未及言说的千言万语。
他终将茶盏轻置,声如落雪:“此后年年,我为你绘梅。”
她笑而不答,只将笔递去,墨香浮动,如约春风入户。
他执笔落墨,勾勒出第一笔梅枝,笔锋扫过纸面,似诉十年羁旅。
她静静研墨,目光轻抚他眉间风霜,宛若抚平旧日离愁。
窗外雪光与窗内灯色交融,映出两人身影,宛若少年初遇时的朦胧剪影。
墨梅渐成,虬曲枝干上忽点一抹朱砂,艳若初绽红梅,亦似心头不灭之痕。
她轻声言:“不必年年绘梅,惟愿年年归来。”
他搁笔凝望她眼底倒影,知此生再无漂泊之苦。
春风入户,卷起案上诗稿,页页翻卷,仿若岁月重回掌心。
诗稿停在指尖,恰是当年未写完的半阕《鹧鸪天》。
他提笔续上“今宵霜重不成眠”,墨痕蜿蜒似旧时山路。
她倚肩而望,发丝轻抚他腕间旧疤,竟未觉灼痛。
窗外梅影横斜,映于宣纸上仿若铺雪,亦似时光回溯。
茶烟散尽,晨光已漫过窗棂,染白案头未收的画卷。
十年行踪,万里山河,终抵不过此刻静默相守。
春风轻拂,撩动檐下冰铃,声声清越,仿若归期可数的年岁。
他执她手,不再言别,因知此身此心,早已共系一脉春温。
案头蜡炬忽爆一花,映得墨梅朱砂更艳。
她将一封未启的旧信压在砚台下,是他十年前寄自塞外的残简。
窗外雪霁,晨光如金箔洒落庭院,照见阶前新痕——两只覆雪的木屐并排而立,一如少年时共踏寒归的模样。
他欲言又止,终只握紧她微凉的手,任暖意彼此流转。
春风卷起帘栊,拂过枯枝,
袖中指尖微微一颤,仿若有温热自心隙渗出,旋即又被冷意裹住。
天地静默,唯余梅香浮动如旧。
雪粒簌簌飘落石阶,一片轻沾唇角,瞬时消融。
风掠过梅林,携散了未尽的余音。
她站起身,指尖轻抚琴弦,一曲《春江花月夜》销魂刻骨: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裴回,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