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昊披上袈裟,步履缓缓踏过积雪,每一步都印在旧日痕迹之上,却不再回头。
香火袅袅升起,他静立佛前,合十低首,眉间褶皱如雪渐融。
林小因未语,轻置一碗热茶于案边,茶雾氤氲间,两人影子悄然比肩。
远处市声渐起,新年的气息裹着暖意渗入古寺。
他忽然明了,归来非是终点,而是以心续心的开端。
他转身面向殿门,晨光正斜斜切过佛像金身,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游。
香炉前,老猫缓步而来,轻蹭他新袈裟下摆,似识得那年雪夜的气息。
林小因轻拂他肩头落雪,未语先笑,眼角细纹中沉淀着二十余载春秋的厚重。
刘昊将禅杖轻立于门侧,动作果决,宛如当年拾起遗落的经书。
市集叫卖声随风入耳,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石桥,风筝尾翼绘着破晓时分的天色。
他望着檐角重新系好的风铃,铜片映出晨曦微光,忽然低声说:
“来年花开时,我想为寺后荒园种满蜡梅。”
话音落处,一只蝶自袖间惊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翩然落于案头经书残页,翅翼轻颤,似驮着整个冬日的厚重。
他凝望间,忽而轻合经卷,指尖抚过褪色封皮,似抚过岁月留下的裂痕。
风自门外涌入,吹动袈裟一角。
林小因站在光影交界处,低声应道:
“好,我陪你种满。”
蝶影渐融于光,檐外雪融之声细若私语,如春汛初动,悄然漫过荒园冻土。
雪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青石上,一声声如更漏不歇。
荒园深处,冻土裂开细纹,似有生机暗涌。
他望着那蝶停留过的经书,忽觉袖中微动,竟滑出半片干枯的梅瓣,似是岁月悄然藏匿的旧忆。
他俯身将它埋入土中,指尖触到湿润的暖意,仿佛大地正轻轻呼吸。
林小因递来铁锹,柄上刻痕累累,似是旧年断枝重接的岁月印记。
二人并肩而立,不再言语,唯闻铲土之声与远处市声悄然应和。
晨光渐炽,照见墙角残雪悄然消隐,如同旧梦渐渐褪色。
一只新燕掠过殿顶,衔着草茎飞向檐下空巢。
他抬头望去,知寒尽春回,不必相问。
铁锹切入土中,带起一串湿润的芬芳。
他将最后一捧泥轻轻覆上梅瓣,仿佛掩埋一段未尽的独白。
林小因蹲下身,指尖轻点地面,似在确认某种契约的印痕。
风铃再响,已不似前夜清冷,倒似应和着市集渐近的脚步声。
远处纸鸢越飞越高,孩童笑声浮在空中,竟与当年雪夜那句“你还会回来吗”轻轻重叠。
刘昊望着空巢,低声说:“它会回来。”
话音落时,新燕正衔泥归来,掠过他肩头。
翅尖扫过袈裟,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暖风。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清明如洗。
林小因将一株蜡梅幼苗递来,根须裹着旧土,似从记忆深处掘出。
他稳稳托住,埋入坑中,动作轻柔如安放一枚初醒的梦。
泥土覆上,压实,如封存一缕未曾言说的私语。
阳光斜照,映亮幼苗嫩枝上的细绒,仿佛有光在生长。
远处风铃轻响,与市声、笑语、檐下呢喃交织,竟成无声的絮语。
大地静默,唯有根脉在暗处伸展,向春而生。
新土微润,映着初阳泛起一层薄金。
刘昊静立片刻,忽觉袖中经书轻颤,似有蝶欲振翅而出。
他不语,只将手覆其上,仿佛镇住一段往事的余温。
林小因抬手拂去肩头残雪,指尖沾了泥,却笑得如旧年桃绽。
远处钟声荡过荒园,惊起一对山雀,飞向梅枝交错的天际。
泥土之下,根须悄然接续,如同命运在暗处重绘纹章。
春风未至,而生机已动,如信如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