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寒冷和极度的精神紧张中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环抱着的巨蟒轻微动了一下。
迷迷糊糊中,她看到已经恢复人身的陆希泽,正用未受伤的手臂半撑起身。
那双熟悉锐利的下三白黑眸正一瞬不瞬、极复杂地凝视着她。
她因为高热,身子烫得像开水壶,却仍保持蜷缩的姿势,怀抱着他劲瘦的腰身。
可算变回人了。
“怕成这样,还要救我啊……”陆希泽声音沙哑得厉害,去掉了惯有的讥讽和芒刺。
剩下的东西,疲惫、近乎温和。
“我还…未给我父兄报仇……”气若悬丝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耗费极大力气,又最是恨意滚烫,“我不能让你死……”
彻底没入黑暗之前,她感觉自己被抱起来,脸颊贴在了一片温热白皙的胸膛上。
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
系统:[叮——!系统提示,环境危险度清零,请宿主在取得一定好感度后,再为其繁衍子嗣。]又一夜,夜深,客栈炭盆里火光已弱。
*
陌生的床帐顶映入眼帘。
身下被褥干燥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气味。
空气湿润温暖了许多,俨然已到了江南。
夏漾漾微微偏头,看到床边的一道挺拔背影,正在红木圆桌上摆弄着什么。
是陆希泽。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常服,头发也梳理过,此刻低垂眉眼,用未受伤的右手将一碗褐色的汤药从瓷壶倒入小碗中。
动作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平和?
夏漾漾一时有些恍惚,发生了什么,她记得当时在火车上,然后是枪战、雪原……
下一瞬,某些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冰冷滑腻的鳞片触感……
盘绕的黑金色庞大蛇身、暗金色的竖瞳,还有高热与极寒来回替换的濒死感。
陆希泽倒完药,忽然转身朝她走来,夏漾漾身体先于意识反应,闭上眼装睡。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瓷勺碰撞碗边缘的声音清脆,她听到,陆希泽细心地把热药放唇边吹凉,才喂到她唇边。
苦涩的药汁入喉。
夏漾漾竭力控制面部表情,也忍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太特么苦了,他是把自己的蛇胆煮里头了么?
耳旁舀药汁的声音蓦然一顿。
陆希泽看着床上装睡的小姑娘,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又一口苦药到她嘴里。
夏漾漾为了不暴露,只好艰难吞下去,表情更加扭曲。
第三勺、第四勺……到了第七勺,床上人儿的嘴巴像被胶粘住一般,死活再也无法撬动。
“呵。”极轻的一声笑,带着明显的愉悦。
“醒得倒是及时,”他放下药碗,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再晚几分钟,我便要独自去逛夏府大宅了。”
床上的人倏地睁开眼。
脑袋往床外侧一歪,对上那双居高临下、了然于胸的目光。
“我们在哪儿?”她掠过装睡被撞破的尴尬,直接地问。
“烧糊涂了?”陆希泽语气平淡,却又十分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体温,“自己的家都不认识了?”
自己家?是……长史府?
这床幔的花纹细看是有些熟悉,这不是她的住处,而是平常下人们住的厢房。
她激动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扛不住身体虚弱,双腿一软,正朝前栽去时,手腕被稳稳扣住。
她跌进了陆希泽的怀里。
那胸膛宽厚温热,手腕的力道也控制得恰好,既没让她摔倒,也没有过于强硬。
“躺回去。”陆希泽将她按回床上,“你现在的样子,连这屋子都走不出去。”
“你不懂,这是我父母姐弟被屠杀的地方,我怎么等?我一刻都无法等!”她眼眶迅速渗出泪水,说罢又要挣扎起身。
陆希泽不明白这个蒲苇般纤细的旧时代格格,怎么有那么多泪水可流。
他不过就给她提了个建议罢了,又不是栓住了她的手脚勒令她不准出门,哭的甚?
真是水做的人儿。
他忽然上前一步,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背,将人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这动作来得突然,夏漾漾低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陆希泽!你……”
“不是要看?”他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波澜,抱着她的手臂稳得像铁打,迈步就朝门外走去,“我带你去看。”
廊下的风拂过,带着江南水汽特有的温润,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他抱着她穿过熟悉的圆拱门,绕过回廊。
庭院里的景象缓缓映入眼帘。
那棵她幼时攀爬过的老槐树,树下阿娘亲手砌的花坛如今只剩下枯枝,父亲常常坐着看书的石凳上残缺了大半……
所有的一切,带着劫后余生的荒凉。
陆希泽停下脚步,就站在廊下,让她能看清整个院落。
忽然间,她偏转过头,把脸埋在了他的肩颈上,细微的、饱含酸楚的抽噎从她的身体传递给他。
胸前的衣料被攥得更紧了。
陆希泽脊背僵硬,在战场上血溅三尺尚且游刃有余,面对怀中的无声抽噎却异常地手无足措。
劝她不看,她要哭,带她来看,她还要哭,世间真唯女子难应对。
他只好不断收紧抱着她的手臂。
“庭院是你打扫过的吧。”她轻轻说。
地上的落叶都是新掉的,连砖缝里都擦拭得干净看不到血迹,家中值钱的物件全被搬空了,却没见到任何狼藉不体面之处。
他最大程度地避免她目睹那些残忍。
也保住了长史府最后的颜面。
陆希泽沉默片刻,硬邦邦挤出一句:“顺手而已,你不满意?那我再放回去?”
“不是……谢谢你。”
夏漾漾抵着他的肩头,没再吭声。
陆希泽也不再说话,保持着那个怀抱的姿势,像一尊守护石像。
风轻轻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新落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