鹁又一夜夜深,客栈炭盆里火光已弱。
榻上的人儿烧得昏沉,呼吸又轻又烫。
守陵黑金蟒虽长在陵墓,却惧冷喜暖,此刻小黑豆正盘在女主人衣襟微敞的胸口处,脑袋还惬意地贴在那温软起伏的弧度。
一条蛇能懂什么,它只知道这个巢穴温暖柔软,满意极了。
陆希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小黑豆与他五感相通,那紧贴着柔软处的温暖、甚至细微搏动,此刻都分毫不差地渡到他神经末梢。
他伸手,悬在小蛇上方:“过来。”
小蛇不动,甚至更惬意地缩了缩身子,细尾尖摇摆。
陆希泽下颌绷紧。
榻上的人正病着,他不能硬扯。
屋内环视一圈,瞥见矮几上未收的碗筷,抽出一根筷子探过去,用尖端拨动小蛇的身躯。
小蛇不高兴地扭动,竟躲着筷子,一副赖定了不肯走的架势。
陆希泽脸色更难看了,想他堂堂少帅,何时做出过私闯长嫂寝室,类猥琐之徒的形迹。
只得用筷子绕住它中段,试图将它硬生拽离。
就在这尴尬的一刻——
榻上的人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夏漾漾眼神迷茫,高热让她的视线氤氲着水汽。
她首先看到的,就是陆希泽近在咫尺、面色紧绷的俊脸,以及……他手中筷子正不偏不倚地,夹着小蛇,悬停在她胸口上方。
空气骤然凝固。
她眉心蹙起:“小叔……你,在干嘛?”
陆希泽:“……”
夹着小蛇的筷子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捉住小黑豆揣进口袋里,侧身过去:“你还问我干什么?你自己说肚子饿了要吃宵夜,给你递筷子又睡着了。”
“我……说了么?”
夏漾漾缓缓眨了下眼,嗓音带着浓浓的困惑。
“否则我怎么会在这儿?!”陆希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甚至带着一分被戏耍的怒意,反客为主,可谓无耻至极。
高烧蚕食了夏漾漾的判断力,而陆希泽向来不屑于编这种无谓的谎话。
至少在她认知里如此。
“哦……”她轻轻吐出一个音节,脑袋一歪,脸颊重新陷进枕衾,“那抱歉了……可能是我说的梦话了吧。”
“……”
榻上人儿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滚烫。
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却抿紧了唇。
夜风吹动烛火。
他抬手扯松了自己一丝不苟的领口。
这客栈屋子里的炭火怎么烧得这么旺。
*
解决了暗处的内奸,又有陆希泽一路护送,南下的路通畅无比。
除了那次火车爆炸搞得动静吓人,就再没见过他谋划一些可怕事件了。
其实也不是没干,只是他知道避着她了。
她也是无意看到火车上发卖的报纸才知道,这里有一个老退役军人的孩子被租地的外贼绑了去,他直接带着三四十个亲兵,把租地的使馆给踢了。
据说里面建筑、陈设全部毁尽。
最后惊动了对方上层领导,亲自把孩子完好无损地还了回来才肯罢休。
直接、暴烈、不留余地。
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一切纠缠不清的丝线。
这就是他处事的态度,或者说,这就是陆希泽。
她又能说什么做什么?毕竟没有死人,目的也达到了,他每次的算计都能成功。
她合上报纸,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窗外暮色四合,火车隆隆向前。
对面的男人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半截脸被遮挡在高竖起的衣领后,唯露出一双比玻璃还要冷漠的锐眸,一直望向车窗外。
“看什么?”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回扫向她,问道。
也不是问,而是一种警告,言下之意是:不准直视我。
相处了那么久,两个人还不如石头擦石头,那好歹还能擦出火花儿来呢。
再这么下去,这南下大好的独处机会可要凭空浪费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到,总是一遍遍地转火车,我有些窒息了。”夏漾漾深吸了一口气。
陆希泽逸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高竖的衣领掩不住他的讥诮:
“你若能少些惊乍,行程至少能快上三日。”
夏漾漾不停点报纸的指尖顿住:“也许…你别整天立着个衣领,把自己整的像个在逃囚犯似的,注意到我们的目光就能减少一半了?”
陆希泽陡然锐利地扫向四周。
果然撞上几个偷瞄他来不及收回视线的。
他视线再落回窗外,轻飘飘补了一句:“我看你是真的闷了,下一站我就送你下去,换乘骡车。”
“……”
夏漾漾:[那么贱一张嘴就没遭过报应吗?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就让他每次开口说话前都咬到自己舌头,或者火车突然急刹,让他的脸撞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