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听那声冲破云霄的尖叫,等着看她花容失色、连滚爬爬逃出来的狼狈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到来。
甚至连倒抽冷气的声音都没有。
那个总是一身鹅黄棉袄、看似柔弱的小嫂子——
没有动。
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不肯折腰的竹。
她甚至没有立刻移开视线,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的阴影。
他看见她喉间轻轻滑动,然后,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那一咬很用力,甚至让她的脸颊线条微微绷紧。
上过战场的人最熟悉这个反应,这是一种极致的、对自己本能恐惧的压制。
陆希泽正了正身,忽然好整以暇起来,想看她接下来反应会是什么。
只见她走到梳妆台,先摘下手腕上珍贵的玉镯,戴上了两只厚棉手套,动作利落却不着急。
接着她又走回去,两臂举高,迅速扯下床帐,又用竹竿拨动,卷住四角。
所有蛇都被罩在了床帐里,胡乱扑腾。
随后,她拿出一个用来熏香的小博山炉,点了好几块驱虫的香药。
带着苦艾与雄黄气味的辛辣烟雾弥漫开来。
蛇群一时间扑腾得更剧烈了,但不出半分钟,便彻底安静下来。
这样谨慎还不够,她拿起桌上的煤油灯,将灯油绕着床榻倾倒了一个隔绝的圈。
蛇类畏火,若是有一条逃出,她就能迅速点燃地上的灯油。
火焰跳动,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她忽然撸起白日里熬药熏脏的袖子擦了把脸。
也不知是擦脸,还是擦去眼里因欺凌沁出的泪珠。
陆希泽盯着她袖子上的两点水痕,心里莫名一股烦躁。
他隐隐有种预感,能隐忍、镇定到这种地步的“格格”,似乎并非他以为的那种迂腐、封建的蠢女人。
正思量着,屋里的人儿突然打开房门,高喊:“来人!”
那嗓音又嫩又脆,还带着几分气愤不甘和未掩饰好的哭腔。
陆希泽往暗处又退了退。
守夜的两三个家丁闻声赶来,面对此等境况正惊疑不定。
她便对着“空无他人”的走廊,用清晰的、下战书的嗓音开口:“我房内进了些无骨之虫,已用香火请住了。”
陆希泽眨了眨眼:“……”
“劳烦去禀告小叔,他住的院子多草木,平日应多备些雄黄免得也招了虫害,或者哪天我得空,亲自去帮他安置也未尝不可。”
她知道他暗处等着看她笑话。
因此也不多说第二遍,拿着泛旧医书,径直去了陆少淮的正屋。
他对大哥敬重,定不敢把作妖的手伸到正屋里。
陆希泽双臂环胸,后背靠窗棂上,因为思量到某种可能,缓缓地、无声地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