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仿佛在刹那间重叠、压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是……”
“奥菲利亚。”奥菲利亚从容地走上前，她身着北域风格的冰蓝色宫廷长裙，裙摆却勾勒出与年龄不符的高贵成熟，她微微颔首，唇边含着一抹笑意，并向女王伸出了手，“很高兴见到您，您的到来让这座古老的宫殿蓬荜生辉。”
她浓密的金发编成一条松散的发辫垂在左肩。
夏漾漾凝视着对面那双融金色的眼眸，喉咙发哽。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女王的仪态，回以一个适当的微笑，唯有那泛红的眼圈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奥菲利亚……很好听的名字，你像你的名字一样漂亮。”
“哦？”，奥菲利亚唇角上翘，宝石般的眼眸眨了眨，半带锋芒半带俏皮地眯成一条缝，“那您喜欢我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夏漾漾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沉重的湿意：“我为没能看着你长大而感到深深愧疚与遗憾。”
奥菲利亚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抵着唇，笑了起来。
那眉眼弯起的弧度，那唇角上扬的狡黠，竟与她父亲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奥菲利亚挥挥手遣退了西蒙，优雅走向茶桌，亲手为母亲重新斟了些许热茶，动作流畅而自然：“北域的茶水比不上大陆，但也是初春新采摘的牙尖儿，希望没有招待不周。”
夏漾漾在来的路上一直以为她的要面对的会是那个家伙。
或者是先前的慧王后。
甚至做好了，他们不允许她见女儿的最坏打算。
万万没想到会是女儿直接来接待她，眼前的骨血既陌生又亲切。
尤其是她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倒让这个过度担忧紧张的母亲有些手无足措了。
夏漾漾接过女儿递来的茶杯，指尖触感温热：“茶水很不错，相册……也很珍贵。”
这本允许她翻阅的相册，意味着奥菲利亚承认她作为母亲的身份，也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设身处地考虑。
奥菲利亚视线扫过她捧在双膝的相册，调侃道：“我就在您面前，您不专心看我，却要守着这本旧相册么？”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我是否可以复印一份带回去？”
“能得到您的喜欢是这本相册的荣幸，我直接送您了。”
可能是当母亲的刻板印象。
又或许是威廉被她过于溺爱。
她一直以为，十八岁的年纪身上是有一种无法散去的稚气和天真的。
可眼前的奥菲利亚不仅全然没有孩子气，甚至隐隐几分将她完全掌控的强大气场，自由地调动着整个对话的节奏。
这十八年，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想而知。
那个可恶的家伙啊，他究竟是怎么当父亲的？让一个孩子从小就与那么多复杂的政客打交道吗？
“奥菲利亚，你很擅长聊天啊，平时北域的接人待物都是你来负责的么？”
“嗯……不啊。”奥菲利亚眨眨眼睛，食指点着下巴，“是因为大家都很包容我，所以我跟任何人说话都没大没小惯了，这样的我…原来，吓到您了吗？”
“怎么会？”夏漾漾眼神深邃而柔和，有着容纳一切的宽厚力量。
她缓缓伸出手指，食指曲起，碰了碰女儿的微凉的脸颊。
“我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瘦一些，白一些，好像不常走动也不曾晒过太阳，怕你受了委屈，又怕你在这儿委屈惯了，觉不到委屈。”
哈提望着近在咫尺的挚爱，眼瞳微颤。
她眉目的柔软让他心脏完全乱了节奏，生出一种又苦又涩的滋味。
是，他很委屈。
委屈为什么那么多年，她不曾回过北域一次。
委屈自己在墓穴里与孤冷的长夜相伴，而她一无所知。
更委屈她既然来了这儿，却不愿问起他只言片语。
奥菲利亚睫毛狠狠颤动两下，低垂下去，像是逃避一般在对面的丝绒椅上坐下。
“好了，如您所见，我很好。”
“……”
她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像一个真正的公主，精神昂扬：“我们不说那些题外话了，不知您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呀？”
夏漾漾放下茶杯，身体地微微前倾，这种姿势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奥菲利亚，作为母亲我亏欠了你很多，所以在威廉告诉我，你的存在时，我夜不能寐赶来这儿寻找你，希望身为母亲，我还有能弥补的地方。”
面对弥补之类的说辞，奥菲利亚面上笑容不变，看似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啊……您来这儿的话，您的国家谁主政呢？”
“有威廉暂时代替我，又有政臣辅佐，应当不会有什么岔子。”
“我还以为您会直接传位给威廉。”
“他在做国君上，还欠一些火候。”
“那如果我告诉您，有一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正在您的国度中，您会让他来做下一任圣斯维塔国君吗？”
夏漾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她蹙起眉头，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答：“当然不会。”
“这正是我要说的。”奥菲利亚偏了偏头，阳光将她的笑颜映得耀眼，“我们本来就不是靠看谁幸不幸福，家庭美满与否，来评判一个人的呀。”
无论是幸福，还是双亲的陪伴，都无法作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所以，她也不必用世俗的标准来衡量一位母亲是否失职。
更不需要用“一个幸福的人该具有的生活样子”来定义奥菲利亚对幸福的理解。
情感的浪潮仿佛被一块理性的礁石稳稳挡住。
竟然被自己的女儿无时无刻地照顾、安慰，这让她更感挫败了。
“……你说得很对。”她撑着额头，讷讷道。
难道女儿是天才么。
她该不会嫌弃她是个没用的母亲吧，难道她出现得很多余吗……
“哈哈哈哈哈……”
夏漾漾抬起脸，看到女儿又用她那双小手捂着嘴巴，笑声小声又文静。
见自己看过来，她弯起的眼眸星芒璀璨：“您的表情真有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也不反驳……这会让我忍不住想欺负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