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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程郭酒楼的闹剧,喧嚣纷乱,人声嘈杂,争执怒骂与冷眼嘲讽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了王语嫣。直到最后众人散去,喧闹落幕,她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脱周遭目光,又是怎样一步一步离开那座热闹繁华的酒楼。周遭行人来来往往,街巷叫卖声不绝于耳,市井烟火浓郁,可落在王语嫣眼中,一切都变得模糊又遥远,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塞满了流言蜚议、旁人鄙夷的眼神,还有伪书之事暴露后扑面而来的恐慌与慌乱。
她一路失魂落魄,步履踉跄,漫无目的地穿梭在上京偏僻的街巷里,避开繁华闹市,躲开熟人踪迹,浑浑噩噩,心神俱裂,最终才勉强走回了杨家当初租借的那处破烂小院。
这座小院地处上京城郊边缘,远离城内富庶街巷,周遭皆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巷道狭窄泥泞,墙角爬满枯黄杂草,处处透着荒凉破败。院墙矮矮塌塌,多处墙体斑驳脱落,院内地面坑洼不平,几株枯瘦的野草顽强扎根在裂缝里,孤零零的老屋陈旧暗沉,木门朽坏,窗棂破损,一到刮风下雨便四处漏风,与上京城内鳞次栉比的楼阁院落形成天壤之别,也成了如今无依无靠的王语嫣唯一的容身之所。
院中寂静死寂,没有半点生气,唯有一间紧锁的偏房里,偶尔会传出几声模糊细碎、疯疯癫癫的呓语,那便是杨家仅剩的婆子。
自杨朔与公公接连离世,杨家彻底败落,昔日勉强维持的体面尽数破碎,接连的打击彻底摧垮了这名老妇人的心神。沉重的悲恸、骤然的变故、无依无靠的绝望,一点点磨垮了她的身子与神志,往日里还算硬朗的杨家婆子,如今早已瘦脱了满身皮肉,整个人枯槁干瘪,瘦得如同皮包骨头一般,脸颊凹陷,面色蜡黄灰暗,眼窝深深塌陷,浑浊的眼珠空洞无神,头发枯白杂乱,粘结成缕,浑身散发着颓败腐朽的气息,再无半分往日模样。
王语嫣深知这婆子知晓太多过往旧事,又神志不清,若是放她在外游荡,胡乱言语,迟早会牵扯出更多麻烦,暴露自己穿越而来的隐秘,还有抄袭名着、假借亡夫之名售卖书籍的全部内情。为了自保,为了守住所有秘密,她狠心将杨家婆子锁在了狭小昏暗的偏房之内。
那间小房狭小逼仄,光线昏暗潮湿,通风极差,整日不见多少阳光,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浑浊酸臭的异味。婆子的吃喝拉撒全都被拘在这一方小小天地之中,王语嫣每日只定时送去粗茶淡饭,勉强维持她的性命,却甚少为她清洗换洗衣物,更不会费心打理房间卫生。日复一日,狭小的房间污秽狼藉,被褥脏乱发霉,地面遍布污渍,环境恶劣到了极致。
偶尔婆子会隔着木门发出凄厉的哭喊、混乱的咒骂,或是断断续续念叨着杨家过往的旧事,疯疯癫癫,语无伦次。王语嫣大多时候都置之不理,任由她在屋内自生自灭,一颗心早已被现实的生计、前路的危机填满,再没有多余的怜悯与温柔。乱世浮世,自身难保,在生存面前,旁人的疾苦于她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破败冷清的正屋里,光线昏沉暗淡,陈旧的木桌木椅布满裂痕,案上零散摆放着几本残留的旧书与简陋的笔墨,灰尘薄薄覆盖一层。王语嫣独坐窗边,背靠冰冷斑驳的墙壁,目光茫然地落在院外荒芜的角落,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皆是烦忧与盘算。
杨朔因抄袭版《西游记》抄袭别国书籍火爆全京城,现被揭发,那欺君之罪,自古抄袭就相当于作弊,轻则被打并除去秀才举人等名额,重则死罪抄家。而这一次,尽管抄袭者杨朔这个已死的国子监生,他若是抄袭国内文人作品还好一点,可偏偏抄袭国外的古籍,幸好还没传出去,有辱国脸。在玄曦皇帝暗示之下有宰相提出,除去杨朔国子监监生身份,既然人已死,那民间贩卖抄袭书籍的人不想入牢,就得把书毁了,之前收入充国仓。这才有王语嫣父母上门讨要。
玄曦皇帝身居九五之尊,是整片大启王朝最顶尖的上位者,朝堂风起云涌,世家相互倾轧,文臣党与武官派明争暗斗,各方势力拉扯纠缠,于他而言,不过是端坐龙椅、坐收渔翁之利的棋局博弈。朝堂之中,官员各怀心思,人人都有两张口舌、两副心肠,当面恭顺谦卑,背后算计筹谋,尔虞我诈已是常态,更何况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统领万千朝臣的帝王,眼底看透世间虚伪,心中自有权衡利弊,任由底下势力相互制衡,稳固自身皇权统治。
伪书一事骤然被人揭发,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当初她凭借前世美术生的绘画功底,绘制春册托于红花院售卖谋生,勉强立足上京,后来察觉这条路终究难登大雅,且获利有限,便动了别样心思。她依仗跨越时空的记忆,抄袭前世经典名着《西游记》,一字一句誊写编撰,假借亡夫杨朔的名号对外刊印售卖。
《西游记》情节离奇曲折,神魔斗法引人入胜,仙佛妖魔、人间百态交织,文字生动,故事绝妙,在上京迅速风靡开来,男女老少皆爱品读,一时间洛阳纸贵,为她带来了极为可观的收入。原本她满心盘算,靠着这本旷世奇书长久获利,源源不断积攒银钱,安稳扎根上京,往后衣食无忧,慢慢谋划更多出路,彻底摆脱底层困境。
可天算不如人算,风光时日尚未长久,便被有心人暗中揭发抄袭伪书的真相。一夜之间,声名扫地,非议缠身,书籍被迫下架封存,再也无法继续售卖,这条稳定长久的财源,就此彻底断绝。
王语嫣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衣料,心底一阵发凉,暗自思忖,往后《西游记》这条路算是彻底走不通了,再也不能靠着编撰此书积攒银钱,安稳度日。失去了最大的收入来源,身处陌生的古代王朝,无依无靠,没有家世依仗,没有亲友帮扶,想要在上京艰难立足,就必须另寻法子,另谋生计。
万幸的是,在伪书风波爆发、被人揭发底细之前,《西游记》火爆热销的这段时日里,她省吃俭用,用心积攒,已然存下了一笔颇为丰厚的积蓄。除去日常吃穿用度的开销,余下的银两精打细算,省俭度日,足够她安安稳稳生活三四年之久。
这三四年的缓冲期,是绝境之中难得的喘息之机,也是她重新规划前路、寻找新出路的底气。可安稳只是暂时的,坐吃山空终不是长久之计,数万银两终有耗尽的一日,她不能一味困在这座破败小院里苟延残喘,必须早做打算。
除却生计的焦虑,更让王语嫣心头焦灼难安的,便是人际关系与名声的洗白。
当初为了在上京站稳脚跟,拓展人脉,寻求权贵庇护,她刻意收敛锋芒,小心翼翼周旋,费尽心思讨好拉拢大皇子陆允之。陆允之性情特殊,心思细腻,偏爱文雅别致之物,行事清冷孤僻,不涉朝堂过多纷争,却手握不小的暗中势力。王语嫣抓住他的喜好,时常奉上亲手绘制的字画、别致的摆件,言语温顺得体,进退有度,日复一日,一点点刷满好感,好不容易才赢得大皇子的另眼相看,隐隐有了一层靠山。
本以为有大皇子暗中照拂,往后即便遇到些许麻烦,也能有人从中周旋庇护,不必独自直面风雨。谁知伪书一事骤然爆发,丑闻传遍街巷,人人都在议论她欺世盗名、假借亡夫之名抄袭造假,品行不端,心机深沉。
这般不堪的污名缠身,她先前苦心经营的温婉聪慧、才情过人的形象轰然崩塌,往日积攒的所有好感尽数付诸东流。大皇子素来爱惜羽翼,看重自身名声,最是忌讳与声名狼藉之人牵扯过深,经此一事,必定会对自己心生嫌隙,往日的情面荡然无存,甚至会刻意疏远割裂,划清界限。
苦心经营许久的人脉就此断裂,来之不易的靠山摇摇欲坠,若是彻底失去大皇子的庇护,往后在上京孤立无援,但凡再遇风波劫难,便只能任人拿捏欺凌,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王语嫣心头沉甸甸的,满是懊悔与急切,不行,绝对不能就这样任由事态发展,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契机,扭转舆论,洗清身上的污名,哪怕无法恢复往日荣光,也要摘掉抄袭伪书、欺世盗名的帽子,重新赢回大皇子陆允之的信任与好感,保住这唯一的权贵依靠。
思绪百转千回,烦忧层层叠叠缠绕心头,可纷乱的愁绪之中,却有一抹清绝挺拔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脑海,瞬间打乱了满心烦闷,让纷乱的心绪莫名平复了几分。
那人便是区子谦。
那日混乱的街头,少年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修长,脊背如青松般笔直挺拔,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红缨枪,枪尖红缨随风轻扬,烈艳如火,衬得整个人英气逼人,锋芒毕露。他生得一副绝世绝色容颜,眉眼精致凌厉,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唇色清浅,兼具少年的清俊飒爽与清冷疏离,眉眼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明明年少,却气度不凡,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坚韧。
只是遥遥一眼,那抹持枪而立的绝色身影,便深深烙印在了王语嫣心底,挥之不去。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心神纷乱之时,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想起他冷冽的眉眼、挺拔的身姿,还有红缨枪映照着日光的凛冽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