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赖皮和郭芙兰夫妻俩夜里吵了架,郭芙兰连小孩也不要头也不回地出了府门,任程赖皮像个疯子一样带着三个儿子在青云山四处寻找。打那以后,程赖皮像失了魂一般守在青云山山脚下,白日里望着山道发呆,夜里连城里的住宅也不回,谁劝都不挪窝,这事儿没几日就在青云城传得沸沸扬扬,茶寮酒肆里处处都是议论这事的声音。
也怪不得满城都盯着,程赖皮这人在青云城本就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说起来也是段奇闻。他年少时就是街市上出了名的无赖,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谁也没料到他娶了媳妇后竟像换了个人似的,运势一路看涨,先是斥重金买下整座青云山,又在城里买下气派非凡的贾府,后来更是和县令大人成了一墙之隔的邻里,前些日子还听说他去京城里谋了个官职,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羡煞了城里多少眼红心热的人,暗地里嫉妒他运气好的不在少数。
其实郭芙兰离府前两日,程郭府就没清净过。镇上的媒人婆像是闻着了什么风声,隔三差五就堵在程郭府门口,一个个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争着抢着要给程大老爷说几房美妾,或是荐几个乖巧伶俐的暖床丫头,说得唾沫横飞,那架势恨不得把家里养的姑娘一车车往府里送。柳仲山、马小强这跟着程赖皮多年的老兄弟,气得脸色铁青,干脆关紧府门,任外面吵破天也不开一条缝,免得脏了耳朵。
媒人婆的风波还没平,又出了新鲜事。几批身着亮银盔甲的京城军官护卫,手持鎏金令牌,神色肃穆地找上门来,却没等进程郭府的门,就被柳仲山他们客气又害怕地引到了何府与张府安置。这下青云城的人更热闹了,街头巷尾都在猜,莫不是程赖皮在京城里得罪了什么权贵,这些人是来寻仇的?可再看那些军官护卫,虽神色严肃却并无恶意,既没喊打喊杀,也没为难府里的人,倒像是在等着什么。于是又有了更离谱的猜测,说程赖皮怕是攀附上了哪位京中贵人,说不定是靠旁门左道讨了欢心,不然怎会连自己三个儿子都乱跟别人姓,他媳妇会跑,想来也是忍不了这窝囊气。
这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可把徐掌柜、柳仲山、梁大娘这帮看着程赖皮和郭芙兰一路走来的老人愁坏了,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坐立难安,生怕夫妻俩吵架的根由,真就和这些难听的传言沾了边。
常春堂的徐掌柜更是心神不宁,一连几日对着账本都魂不守舍,给看病抓药的人算银两,错了一次又一次,柜台前压根坐不住,隔半炷香就起身往街上跑,伸长脖子张望,盼着能看见程赖皮和郭芙兰并肩回来的身影。
酒楼把医馆里订好的饭菜送来了,香气扑鼻,小二见徐掌柜又站在门口眺望,便扯着嗓子喊他吃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徐掌柜重重叹了口气,回头嘱咐道:“我再去外面瞧瞧,看他回来没,你先叫黄大夫和赵大夫趁热吃,别等我了。”
看着徐掌柜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小二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那臭不要脸的程赖皮,纯属遭报应!徐老头也是,天天盼着他干啥!”
“我们俩还在这儿呢,你嘴里胡咧咧什么呢?信不信我们跟掌柜的说,给你换个扫大街的差事!”赵大夫听见了,当即皱起眉头,语气不悦地呵斥。他顿了顿,又没好气地补充,“前两天是谁托程赖皮的福,收了人家送来的几斤上好羊肉?这才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店小二吓得缩了缩肩膀,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扁着嘴巴小声反驳:“我这不就是嘴上说说嘛,街上那些人说得比我难听十倍百倍呢,你这么有正义感,怎么不去街上跟他们理论去?”
“别人的嘴,咱们管不着也拦不住,可你不一样!”赵大夫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语气带着警告,“往日里你偷懒耍滑、占点小便宜,徐掌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可你要是再敢扯着程赖皮和其孙徐三的事乱嚼舌根,就等着挨罚,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说罢,赵大夫别过脸,不再理会他。
说来也巧,徐掌柜刚走到大街上,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与寒意。他正踮着脚四处张望,忽然看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拉车的马微微歪着头,看着有些憨态,马车是四方竹顶的样式,看着不算华贵,甚至边角还有些磨损。还没看清车里的人,徐掌柜已是心头一喜,脚步不由加快,快步朝着马车跑去。雪后的路面有些湿滑,他脚下一不留神,狠狠滑了一下,重重踉跄了几步,却顾不上揉一揉生疼的脚踝,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马车跟前。
待看清马车厢前并肩坐着的两人,徐掌柜眼眶一热,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正是程赖皮和郭芙兰,两人姿态亲昵,瞧着竟是半点没有吵架后的隔阂,恩爱依旧。
“你这老东西,站在这儿干什么?出来也不知道披件外套,冻着了怎么办?”程赖皮方才分明看见了他滑倒的模样,嘴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眼底却藏着一丝暖意,开口嗔怪道。
谁料徐掌柜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闻言二话不说,猛地踮起脚尖,抬手就一巴掌拍在程赖皮的头顶上,力道不小,直接把他头上那顶毛茸茸的兔毛帽拍得乱糟糟的,绒毛都炸开了。
“你这混不吝的省心家伙!”徐掌柜越说越气,指着程赖皮的鼻子骂道,又转头对着郭芙兰温声安慰,“芙兰啊,你可别跟这混账东西一般计较,他要是再敢做错事惹你生气,你直接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打死这个不长记性的东西!以后可别再一声不吭就走了,害得我们大家伙儿跟着担心!”
说着,气还没消,徐掌柜又踮起脚,对着程赖皮光溜溜的头顶连着拍了好几巴掌,下手没留情面,直把程赖皮的头顶打得红了好几块,看着格外显眼。